第三十章 满坡云 1988满村穷,我先种出首富路
芽鳞合回去的时候,晨雾还压在半山腰,细细一层,贴著叶面不肯散。
陈子云蹲在树前,手指上还沾著凉气,眼睛却一直落在那枚鼓起来的芽心上,半晌都没挪开。
第四年,真快到了。
可越是到这一步,前头那些没还完的帐,还有没咽下去的气,反倒一笔一笔全压了回来。
那个冬天,老陈给树干刷了三回石灰,第一回嫌稀,第二回嫌薄,第三回乾脆自己提著桶上坡,一棵棵重抹过去,嘴里还要骂一句麻烦。
陈母过年前攒了半罐鸡蛋,平时一个都捨不得动,年三十也只煮了两个,硬是塞给陈子云跟老陈,说树要靠人养,人先不能垮。
唐雪从乡里回来时,顺手带了苏青寄来的旧报纸,边角还印著褪色油墨,她没捨得糟蹋,压在陈子云床边木箱上,一张垫著记帐,一张留著包东西。
竹水路照旧在院坝外头淌,冬天的水更凉,周石头蹲在坡下挖排水沟,手冻的通红,嘴里哈著白气,动作却没停。
这一家子,还有后来跟进来的这几个人,早就叫这片树绑在一根绳上了。
可树没见著现钱,借款还在。
两百块钱,搁在哪家都不是小数,何况陈家这几年一门心思扑在坡上,眼前日子还是紧,锅里添多少米,缸里剩多少盐,心里全的掂著。
唐书记没上门提过,可越是不提,越压人。
村里人都在传,到了今年秋后,大队的帐面上就要平了,那两百块钱要是还不见响,老陈家的两间土房怕是都的抵出去。
老陈夜里抽菸的次数越来越多,煤油灯一灭,他还坐在门槛上不睡,菸头一亮一暗,照的那张老脸更沉。
村里风向也怪,跟前两年不一样了。
有人说陈家这树养的是真精神,再熬熬说不准真要翻身,也有人在井边压著嗓子讲,前头几年力气全砸进去了,要是第四年还见不著大钱,这一家子怕是要伤筋动骨。
半信半疑,最磨人。
因为这意味著,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立春前最后几天,陈子云没閒过。
清枯枝,松表土,掰掉多余芽点,再顺著树盘薄薄的补一轮肥,哪株枝条发横,哪株主梢偏了,哪片叶色发浅,他都的重新过一遍。
唐雪跟在后头递草绳,递剪子,鞋底踩的满是湿泥,走到最上头那排时,她忽然停了步。
“你这几年,就没怀疑过自己?”
陈子云正弯腰刮树盘边上的板结土,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都没停。
“怀疑有用的话,树早就自己长成了。”
唐雪叫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偏又说不出別的,只能蹲下去替他把旁边清出来的碎草往背篓里收。
山风从竹管上头掠过去,带著冷意,也带著水气。坡上的树,一棵挨一棵站著,主干粗了,侧枝开了,树冠已经不再是前两年那副单薄样子。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白熬,天一暖,立马就要见分晓。
先开的,是最上头那几株。
一开始只是枝头零零碎碎鼓出一点白,隔了两天,整片坡像谁从夜里轻轻的推了一把,花,一下全翻了出来。
不是第三年那种试探的冒的几团,也不是东一簇西一簇的小意思,是整片半山腰一起开。
白里带黄的小花团压满枝头,一层叠著一层,顺著坡势往下漫,风一过,花浪轻轻的一翻,像云落在了山上。
院坝都跟著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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