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灯亮了一晚 1988满村穷,我先种出首富路
她坐在旧木桌后头,铅笔头落的很稳,谁领活,谁拿料,谁去坡上,谁跑镇里,全从她手里过。
周石头带人上坡时,回头看了一眼。
“唐雪,西南角那十几棵,是先补袋还是先查果?”
“先查果,再补袋,坏袋別混进新袋筐里。”
“晓得。”
他扛著锄头走了,脚步比往常更沉,也更快。
天色快黑时,苹果园没有乱。
水路照样往下走,竹管里是哗哗的水声,没断,西南角的补袋也一只只的掛了上去。
冯二婶领著几个妇女在树下分纸袋,嘴里压低了声音交代。
“手轻点,今天谁也別给子云添堵。”
王木匠在工棚旁边补了一道漏雨的缝,钉子敲的不急,却一下一下都落在实处。
刘算盘从镇上回来,裤腿上全是灰,进门就先把消息递给唐雪。
“县医院那边能收,邮政车直接送到了后门,唐书记跟著去了。”
唐雪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
“有说情况没?”
“说人送到了,王济世开的药路上顶了一阵,剩下得看县里医生。”
院坝里的人听了,都没出声。
这口气,还不能松。
夜饭是唐雪做的。
她没做什么稀罕东西,只是煮了一锅稠粥,蒸了红薯,又炒了点咸菜。
陈子云从县里赶回来时,已经快半夜,鞋上全是泥,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唐雪没问一长串。
她只把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在锅里热过两回了。”
陈子云看著那碗粥,半天才坐下。
“医生说,抢的算及时,今晚得守著,后头不能再乾重活。”
唐雪嗯了一声,把帐本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家里没乱,苹果园没断水,西南角补袋完了,明早周石头继续巡水,冯二婶带女工查袋,王叔看工棚。”
她说完,又补一句。
“你明天还要去县里,院坝这边我看著。”
陈子云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辛苦你了。”
“先吃。”唐雪低头翻帐,不看他,“你倒下了,我才真忙不过来。”
这话不软,甚至有点硬。可陈子云听在耳朵里,堵了一天的胸口,才总算松出一条缝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赶去县里。
这一走就是一整天。
可陈家院坝照样开工,短工照样领活,工钱照样记,谁也没敢乱拿一根草绳。
赵大嘴在井边听见老陈进医院的消息,原本还想嚼两句,被冯二婶当场顶了回去。
“人家家里出事,你嘴別这么贱,陈家这边活还照样结钱呢。”
赵大嘴訕訕的闭了嘴。
李二狗缩在人群后头,眼神往陈家坡上瞟了几回。
他原以为老陈一倒,陈家这摊子至少得乱两天,可苹果园那边人来人往,水路没停,工棚没散,连唐雪坐在桌边记帐的影子都稳稳噹噹。
他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酸味更重了。
“倒一个都乱不了,真邪门。”
傍晚时,县里终於托邮政车带回口信。
老陈抢救的及时,命稳住了,还得在医院住几天。
这句话传进院坝,陈母托人捎回来的布包也一起到了,里头还有她歪歪扭扭的写的一张纸。
纸上字不多,说老陈醒了,能认人,让家里別慌,也別让子云老往两头跑。
唐雪看完,才把纸递给陈子云。
他站在桌边,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院坝里灯亮著,桌上东西摆的整整齐齐,帐本压在左边,领料单放在右边,锅里还有热饭。
苹果园那头传来周石头回来的脚步声。
“水路看完了,没事,明早我再去。”
冯二婶也在灶屋门口喊了一句。
“粥还热著,谁没吃自己盛。”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响,却稳。
陈子云忽然间明白,前头那些规矩,那些帐本,那些一笔一笔的结出去的工钱,今天才真正长出了根。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夜深后,院坝慢慢的安静下来。唐雪还坐在油灯下核明天的工单,铅笔头短的快捏不住,她却还在一行一行的往下写。
陈子云走过去,站在桌边。
“谢谢你,撑下来了。”
唐雪的笔尖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轻轻的笑了笑,笑意很浅,却让灯下那张紧了一整天的脸,鬆快了些。
“树还在往上长,人先不能倒。”
陈子云没再说话。
他抬头看向黑下去的山,苹果园就在那片夜色里,袋子被风吹的轻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