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座金佛 刘宋不整活
“……王长史不曾来过?”
刘义真眼中掠过一丝异色,眉梢轻轻一扬,却並未真的露出多么惊讶的神色。
王修的官职,是安西將军府长史。从名义上说,他自然是受制於刘义真这位安西將军的属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刘裕如此安排,分明是將关中的政务处置之权尽数交到了此人手中。这便意味著,王修虽顶著幕府属吏的名头,实际上却是一方牧守——若拿后世的话来说,便是这关中地面上政务財政民事都抓的一把手。
关中几经丧乱,如今在籍民户虽已远不及两汉之盛,但粗略算去,也还有將近三百万口人丁。三百万人的耕织赋税、徭役徵发、刑名诉讼,桩桩件件都压在此人肩上。他忙得抽不出空来探望自己这个掛名的將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怪事。
刘义真定了定神,隨即追问道:“那王修他什么时候能得些空閒?你能不能给他传个话,让他抽空来我这里一趟?”
这话一出口,刘乞非但没有应诺,反而伏得更低了几分。只见他垂著脑袋,两只手不安地绞著衣角的布料,牙关咬了又松,鬆了又咬,竟是一副极难启齿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主公看来是真的忘了许多事情……主公难道不记得了么?那王长史往昔曾『孩视』主公,惹得主公极是不快啊。”
“孩视?”
刘义真浓眉一蹙,旋即又舒展开来,只淡淡“哦”了一声,语气平稳得让刘乞意外:“他是如何孩视我的?你且说来听听。”
刘乞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当下舌齿翻动,一件一件地数落起来。
“自从太尉率大军南归之后,王长史便从不许主公隨意出府。主公从前在军中何等自在,如今却连长安城的街衢都未曾踏足过一步。这岂不是將主公当孩童一般拘著么?”
刘义真听了,却只是点了点头,面上並无慍色:“关中刚刚平定未久,四方尚有后秦余孽、诸胡游骑出没不定。说不定便有刺客怀刃潜伏於市井之间,专等著行刺要人。王修这般谨慎,倒也算不得什么过错。”
刘乞见第一桩事没能激起主公的怒气,略略有些发急,又道:“还有一桩!那王长史从外面延请来的夫子,不教我们南人素来讲习的《周易》《左传》,反倒成日里教授些什么《春秋墨说》《孝经综纬》!主公,这可都是北边那些经生的学问,岂能与咱们建康的玄学清谈相提並论?”
刘义真听到此处,眉头却反倒皱得深了几分。他微微侧过脸,目光定定地落在刘乞脸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春秋》是圣人手定的经籍,《孝经》亦是汉家自先汉以来便立为显学的典籍。学问便是学问,哪里需要分什么南人北人?你这般说话,倒是有些浅了。”
刘乞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一口气被堵在了喉咙里,竟结结巴巴地接不上话来。他慌慌张张地思忖了一番,终於又寻出了一条更有分量的罪状,咬了咬牙道:“还有!主公难道忘了?前番主公有令,要嘉赏府中诸曹的卫士,赏格都已经擬好了,可送到王长史那里去,却被他以府库空虚、財用不足等种种理由再三推脱,至今未曾允发!主公亲自批下的赏赐他都敢扣著不发,这分明是不把主公放在眼里!”
“还有这样的事?”
刘义真终於坐直了身子,原本鬆弛的搭在膝上的手指也驀地收紧了几分。
连自己嘉赏身边卫士的这点財物都要扣押?这已经不只是轻慢的问题了。倘若王修清廉,这或许还是他过於苛刻;可若他並非清廉呢?这些被扣下的財物,最终都流向了哪里?刘义真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这王修,竟是个藉机中饱私囊的大贪?
刘乞偷偷抬眼,將刘义真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他见自家主公终於没有再开口反驳,那颗悬著的心顿时安稳了不少,语气也更加篤定了几分。他膝行两步,凑得更近了些,將声音压到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程度,像是在吐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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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还有一件事,乞奴不知当不当与主公讲。”
“讲。”
刘义真吐出一个字,简短而有力。
“主公应当清楚,”刘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位王长史,出自京兆王氏,他们这一支本就是前秦时的旧姓高门。而安西將军府司马王镇恶……主公想必更清楚他的来歷——他乃是前秦丞相王猛的亲孙。二王俱是关陇人士,在此地素有根基与声望。如今太尉已经率兵南归,这长安城里,可就只剩下主公和这两位王……”
刘乞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像是在等刘义真自己品出滋味来。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甩出了那句最要命的话:“因此,府中的士卒们私底下都在议论,也都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二人——有寻到前秦天王苻坚遗落在民间的后人,再立前秦社稷之心!”
话音落定,室內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刘乞將额头重重抵在地面的蓆子上,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就那么匍匐著,等候刘义真的决断。
而刘义真此刻,心头確实是骤然一惊。仿佛有一盆冰水从脊梁骨直浇而下,让他方才吃下鱼羹所积攒的那点暖意荡然无存。
再择新主?再立前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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