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牛车、马车 刘宋不整活
马车轮轴吱呀作响,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顛簸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密集如雨打芭蕉般敲击车厢壁板的箭矢声,终於渐渐稀疏了下来。起先是零星的几声,而后便像是那场铺天盖地的暴雨终於收敛了威势,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道破空余响。又行了一阵,便彻底听不见了。
几辆残存的车架紧紧跟在段宏身后,沿著官道向南狂奔。车轮碾过冻得梆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车身后头扬起一路黄尘。
王修掀开门帘探进头来,那张平日端方沉稳的面孔上此刻满是掩不住的焦灼。他的帽冠歪向一侧,衣襟上溅了几点暗红,也分不清是旁人的血还是自己的。他顾不上擦拭,只急切地朝车厢內望去:“主公无恙否?”
“无恙。”刘义真坐起身来,声音乾涩,脸上沾著方才趴在车底时蹭上的灰土。可他眼中的血丝却比脸上的灰土更浓,一根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眼眶,像是一张被烧红的铁网,死死地箍住了一腔说不清是恨还是怒的情绪。
王修看到他这副模样,谓然一暗。他自然看得出自家主公此刻心中翻涌著什么,可他无暇去劝慰,只能將心头那声嘆息压下去,语速极快地说道:“主公,前方不远便是便门桥。只要过了渭水,河对岸便是长安地界,那时便不必再担心敌军追袭了。”
刘义真坐在车厢中,一言不发。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冻土,整个车厢猛地顛簸了一下,他的身子跟著晃了晃,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地盯著门帘下方闪烁的影花。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战马嘶鸣的声音。那声音悽厉尖锐,像是被人一刀捅进了喉咙,紧接著便是数匹马同时嘶叫的混乱声响。车厢猛地一顿,车速骤然放缓,刘义真猝不及防,险些从座位上栽下去。
他扶住车壁稳住身形,掀开帘布朝前望去,只见方才一直衝锋在队伍最前列、如一把尖刀般劈开敌阵的段宏,正拨转马头,逆著人流策马奔回。他那匹枣红战马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鬃毛上更是已经被血跡染成了暗色。
“段將军,前面出了何事?”王修站在车辕上,一手扶著车厢,一手还握著那柄没来得及收回鞘中的短刃,声音急促,“莫不是前面还有伏兵?”
段宏驰到车旁,猛勒韁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落回地面。他浑身甲冑上都染著血。那双素来沉稳如磐石的眼睛里,此刻竟满是掩不住的焦急,连声音都比平日粗糲了几分:“前方没有伏兵。只是末將远远望见便门桥方向有浓烟冲天而起,心生疑虑,便遣斥候前去探查。方才斥候来报——”
他顿了顿,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夏军骑兵,在我们赶到之前,早已將薪柴堆满了桥头。他们放火將便门桥……烧断了。”
桥被烧了。
刘义真和王修同时变了脸色。方才那好不容易从箭雨中逃出生天、眼看著便要被渭水挡在长安城外,心头刚浮起的那一丝侥倖,便被这句话轰然击得粉碎!
赫连勃勃的人不是刚刚才发动突袭,他们是做了周密的布置,算准了他们逃亡的路线,算准了他们会奔著便门桥来。从伏击到断桥,一环扣著一环,步步都是死手。
段宏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宿將,惊愕过后立即收敛心神,沉声安慰道:“主公勿忧。这渭水之上共有三座大桥,即便夏军抢先烧了便门桥,我们还有其余两座可走。”
他说到这里,语气却陡然一滯,猛地回头朝身后望了一眼。远处官道的尽头,那一抹令人心悸的烟尘又隱隱升了起来,混杂著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段宏回过头来,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夏军的骑兵一直紧追不捨,恐怕不会给我们从容绕路的时间。”
前是断桥横水,后是胡骑穷追。赫连勃勃布下的,竟是一个四面合围的必死之局。
车厢內外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那沉默只持续了几息的工夫,却沉得像是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刘义真坐在车厢中,只觉得心乱如麻,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横衝直撞,却没有一个能拼凑出完整的出路。
王修却没有沉默。
他翻身跳下了马车,双脚落在冻得梆硬的土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他站定了身子,目光飞快地向四周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很快,他的视线便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辆云母牛车。
那牛车是刘义真从长安出发时乘坐的。其虽然速度极慢,但车厢用料扎实,就连刘义真的马车都被射的千疮百孔,可那牛车却丝毫没有受损的跡象,只是有些生漆被箭矢的箭簇给磕碰掉了一些。
也是因此,所以这车才能从方才的险境中脱困。
“段將军,”王修转过身来,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你速速护送主公往下游桥樑而去。”
段宏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王修已经继续说道,声音又快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我驾这辆牛车,往上游方向走。夏军骑兵人数並不多,绝不可能同时分兵两路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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