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家事与朝局 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
胡氏那日提了纳妾的事之后,便当真张罗了起来。
她的张罗方式倒也不声张,只是私下託了街坊里几个相熟的婆子,让她们留意著附近有没有合適的人家。过了几天,便有个姓周的婆子领了个女孩子上门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还算清秀,只是瘦得很,怯怯地站在堂屋里,连头都不敢抬。
范靖回来时,人已经走了。胡氏满脸兴奋地跟他说那姑娘的来歷——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都没了,跟著个远方亲戚一路討饭到广州。那亲戚自己也养不活她,愿意出个价让她有个吃饭的地方。胡氏把价钱都打听清楚了,连那亲戚愿意立契画押都说好了。
“就是年纪小了点。”范靖说。
胡氏愣了一下,倒也没强辩,第二天又去找周婆子。隔了两日,又领来一个,这次年纪大些,二十出头。范靖见了一面,又问了几句话,沉默片刻,说:“再看看吧。”
胡氏有些不乐意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在房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著。接下来大半个月里,她前后张罗了不下五六个姑娘,范靖却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推却——不是年纪太小了,就是觉得这样对人家姑娘不好,到后来乾脆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就算买了人回来也未必有用。
胡氏终於忍不住了。这天吃过晚饭,她把丫鬟都支出去,关上门,对范靖说:“老爷,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真不想纳,就直接跟我说,我也不折腾了。你这样今天一个理由明天一个理由,我到底也不知道老爷你心里究竟打算怎么办。”
范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在想,收养一个孩子。”
“收养?”胡氏瞪大了眼睛,“老爷,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大明朝收养孩子,那是要挨板子的——”
“你听我说完。”范靖道,“大明律说的是『乞养异姓为子』,那是说不能收养外姓人。但若是同宗的呢?”
胡氏愣住了。
范靖便跟她解释:他的曾祖父也是兄弟好几个,当时也是开枝散叶了的。这些年来,因为范进家里特別穷,所以才和这些亲戚断了来往。如今他中了举,回来认亲的也不少,只是范靖不太想多搭理他们。不过这里面有几家还確实是一个宗族的,虽然不是期功之亲,但好歹是同宗的,按大明律,若无兄弟,从同宗里过继一个孩子,也还是可以的。
“这事比纳妾麻烦。”范靖说,“纳妾是你我两个人的事,过继是宗族的事。得请族里几个长辈出来商议,得开祠堂,得立文书,得大家都认这个孩子才算数。但是我想来想去,觉得这样更合適——收养一个已经出生了的孩子,总比弄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到家里来,让我心里舒坦。”
胡氏怔怔地坐著,好一会儿才道:“宗族里的人,肯吗?”
“有什么不肯的?”范靖笑了一声,“他们若是肯,我就写个文书,把过继来的孩子立为嗣子,將来家业都是他的。他们若是不肯——那就算了,我也不强求。”
胡氏低头想了半晌,忽然问:“那要是族里没有合適的孩子呢?”
“那就再想办法。”
胡氏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爷,你当真不是为了……”
“我当真不是为了嫌弃你。”范靖不等她说完就接口道,“我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就是不信?”
胡氏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次日一早,范靖便去找了陈恪。这几个月下来,书院里几个学生之中,他最信得过的就是陈恪——此人年纪虽轻,办事却稳重,又熟悉本地的人情世故。他把事情简单说了,陈恪听完,略一思索,便道:“先生若是信得过学生,让学生去办。先生的宗族里,如今最说得上话的是哪一位?”
范靖想了想,说了两个人名。陈恪记下来,又问了几个细节,便告辞去了。
范靖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四峰山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一个穿越者,如今竟也操心起宗族过继的事情来了。但这正是这个时代的规则——你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来。不纳妾而去收养同宗的孩子,已经是他在这个时代的规则里能找到的最接近自己良心的方案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京,另一桩事也在悄然进行。
张继恩虽然给了沈和半个月的期限,但他並没有真的在南京等著沈和把那一百支千里镜做出来。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自己在南京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別的太监抢了功劳的风险。所以拿到沈和店里的那支样货之后,他便立刻安排人,快马加鞭往京师送。
送的不是信,是东西本身。一个小太监带著两个隨从,骑三匹快马,沿著驛道日夜兼程,七天便到了京师。东西送到司礼监太监张永府上的时候,正是傍晚。
张永是正德皇帝还在东宫时的老人了。正德皇帝登基之后,他一路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提督过京营,在宫里宫外都算是一號人物。他早年替先帝办过军务,也隨军出征过,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不像宫里那些一辈子没出过京城的太监只知道吃喝玩乐。
小太监把黄铜筒子呈上去的时候,张永正在看边关的塘报。他拿起那根铜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按著小太监的指点,走到院子里,举起来对著远处望了望。
暮色里,远处的角楼原本只是一个灰扑扑的剪影。透过这铜筒,他能看见角楼上的瓦当一片一片的,能看见角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甚至能看见窗户纸上映著的人影。张永没有说话,把铜筒放下来,又举起来,反覆试了好几遍,这才问:“这东西,能望多远?”
“回督公,据说是能望好几里地。在南京的时候,隔著半座城,能看清对面楼上的人。”
张永点了点头,把铜筒放在桌上,问:“这东西是你找到的,还是张继恩找到的?”
小太监如实说了。张永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一早,你把张继恩从南京发来的条陈拿过来。另外,让张继恩留在南京別动,能弄多少就弄多少,不要只盯著那家铺子——这东西广州府的人能做,南京的匠人难道就不能做?让他把会做这个的匠人也弄几个来。”
吩咐完这些,他便让亲信隨从去宫里递牌子,说明日一早有要事求见万岁。
第二天一早,正德皇帝在豹房刚用过早膳——说是早膳,其实已经是巳时了。他昨夜看斗鸡看得太晚,今早便起得迟了些。太监进来稟报说张永求见,他便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张永进来行过礼,也不多废话,直接把那支千里镜呈了上去。正德皇帝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问:“这是什么东西?”
“万岁,这东西叫千里镜,是广州府一个书院里弄出来的。”张永一边说,一边帮正德皇帝调整镜筒,“万岁拿这头对著眼睛,那头对著窗外,望一望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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