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豹房召对 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
正德皇帝说要见王阳明,但豹房里每天的新鲜事太多,这话说过之后便搁下了。斗鸡新到了一批,西域进贡的狮子又生了崽,再加上正月里积压的几场经筵被讲官们追著补,皇帝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刚调进京的六品主事。
直到十来天后,张永瞅了个空子,趁正德皇帝看斗鸡看得高兴,在旁提了一句:“万岁前些日子说要见王守仁,可还要传他?”正德皇帝正拿著一根鸡毛逗笼子里的斗鸡,头也不回地说:“那就明天吧。”
次日一早,王阳明便接到了豹房传出的口諭。他换了一身整洁的官服,跟著传旨的小太监一路往西苑去。豹房虽是正德皇帝日常起居之所,但毕竟是天子所在,侍卫环列,旌旗招展,倒也有几分威严气象。
进了殿,王阳明依礼叩拜。正德皇帝歪坐在一张铺著虎皮的宽大御椅上,手里正把玩著那支千里镜。今日他没有穿龙袍,只著一件絳紫色的曳撒,腰间束著玉带,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贵家公子。殿里还站著几个太监,张永也在,垂著手立在皇帝身侧。
“起来吧。”正德皇帝抬了抬手,打量了王阳明一眼,“王守仁,朕记得你。你当年给戴铣求情,挨了四十廷杖,贬到贵州去了。后来听说你在龙场那边待了几年,还悟出了什么道理?”
王阳明躬身道:“臣在龙场,不过是困顿之中略有所悟,不敢说什么道理。”
正德皇帝笑了一声:“你这人说话跟他们不一样。那些文官见了朕,不是劝朕读经史,就是劝朕罢游幸,开口闭口都是大道理。你倒说『不敢说什么道理』。”
“臣不是不说道理,”王阳明道,“臣只是觉得,道理不在嘴上,在自家心里。心里的道理立住了,自然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嘴上讲得再多,心里立不住,那也是空的。”
正德皇帝把千里镜在手里转了转,忽然说:“朕倒是听人说过,你十五岁的时候就想上书献策,教朝廷怎么用兵討平叛乱。可有这事?”
王阳明微微一怔。这件事是他少年时的旧事,知道的人並不多。他如实答道:“確有此事。臣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曾上书言兵事。”
“那你怎么后来又没当將军,倒做起学问来了?”正德皇帝问。
“因为臣后来明白了一件事。”王阳明道,“臣十五岁时写的那些策略,如今再看,只得四个字——纸上谈兵。当年臣以为用兵不过是奇正虚实、分合进退,按著兵书上说的做便是。后来臣亲身去过边塞,亲眼见过士卒在风雪中站岗,亲耳听过將领们说敌情一日三变,才知道那些策略十之八九都用不上。”
正德皇帝的笑容微微淡了几分,但並未发作。王阳明看在眼里,知道他听进去了,便继续说下去。
“所以臣后来悟出一个道理:天下一切事,无论是用兵、治国、还是格物,光在纸上看、在心里想,是不够的。必须亲自去行,在行中去知,才算是真知。臣把这叫做『知行合一』。”
正德皇帝没有说话。他把千里镜举起来,对著殿外望了望,然后放下来,看著王阳明:“你是说,朕拿这千里镜在望楼上看太监藏哪儿了,也是行?”
王阳明心里微微一顿,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答“是”,便是顺著皇帝的性子说;答“不是”,便是否定了自己方才讲的道理。
“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王阳明缓缓道,“臣方才说,用兵必须亲身去行才能知。但这不是说,可以用兵来当儿戏。臣十五岁时把用兵当纸上文章来写,如今知道那是错的;同样,若有人把用兵当儿戏来耍,那也是错的。用兵是不得已而用之,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臣在龙场时,亲眼见过苗疆百姓因为战乱流离失所,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正德皇帝手里转著千里镜的动作停了下来。
“臣斗胆再说一句。”王阳明道,“为君者,不可不知兵。不知兵,则不知边关將士之苦,不知粮草转运之难,不知一旦用兵要耗费多少民力。所以臣以为,陛下若要用这千里镜观兵,那是好事——观兵不同於玩兵。观兵,是去了解军械之用、士卒之劳、战阵之变,这是知兵,是为君者应有的工夫。”
殿里安静了片刻。正德皇帝忽然哼了一声:“说到底,你还是劝朕不要真的去打仗。”
“臣不敢劝陛下不打仗。”王阳明道,“臣只是说,仗应该在该打的时候打,不该打的时候不要打。”
正德皇帝没有接这个话茬,把千里镜往旁边一放,换了副轻鬆的语气:“不提打仗了。你方才说到『知行合一』,朕倒是想起来——朕让人去广州打听过那个姓范的举人。你猜朕打听到了什么?”
王阳明不知他忽然转话题是何意,便道:“臣不知。”
“他也在讲什么知行。”正德皇帝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展开来,隨手翻了翻,“不过他讲的跟你不一样。他说,知在行之先,行在知之后。人要先把物格明白了,得到了真知,然后才能去行。这跟你说的『知行合一』,好像不是一回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