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殿试(加更) 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是个连八股文都不会写的冒牌货,连站在胡屠户面前都心虚。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他不但活了下来,还考上了进士——不对,现在还是贡士,还要过殿试才是进士。不过殿试不黜落,他是知道的。也就是说,进士的功名已经到手了。
会馆的管事带著两个伙计,捧著一罈子好酒和几色乾果来道贺。伙计们搬完了东西,又七手八脚地开始往会馆大门上掛红绸,往门框上贴大红对联,上联写著“南海英才登桂籍”,下联是“广东贡士步云程”。范靖站在院子里看他们贴对联,正想著这对联的平仄还算工整,阿桂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殿试还要考,会不会很难?”
“殿试不难。”范靖道,“反正又不黜落,就是给你分个甲第。一甲二甲三甲,总有一个甲等著你。不过对我来说,大概就是三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但心里其实知道,殿试对他来说未必轻鬆。因为殿试的策问是皇帝亲策,名义上是要“临轩策士”的,虽然他大概率不会亲自阅卷,但题目是他出的。自己若是回答得太出格,读卷官会怎么想?若是回答得太保守,那和曲学阿世又有什么分別?
范靖的担忧並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殿试很快就来了。
殿试的地点照例在建极殿。殿试的题目照例是时务策一道,正德皇帝亲自出的题。题目很长,劈头便是:“朕惟《大学》一书,有体有用,圣学之渊源,治道之根柢也。”然后讲了一大段明明德、新民、止至善的道理,又讲了一大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序,最后问道:唐虞三代之治,后世为什么比不上?是不是心法没讲明白,治法没准备好?你们这些读书人积学多年,好好说说,不要泛泛而谈,也不要太简略,朕亲自看。
范靖跪在建极殿的丹墀下,听著太监一字一句地念完题目,心里忽然翻起了一个念头。这道题,是不是专门衝著他来的?
《大学》——他的格物之学,根子就在《大学》的“格物致知”四个字上。正德皇帝出这道题,名义上是考时务策,实际上问的是“三代之治为什么后世比不上”。这个题目看起来泛,但联繫到他这些年来一直在讲的那套东西,就不那么泛了。正德皇帝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这个念头一起,范靖心里便是一阵翻腾。如果这道题真是衝著他来的,那他今天的策问,就不是单纯的考试,而是他在皇帝面前第一次正式阐述自己的学说。写得太朱子,皇帝会觉得他藏拙;写得太出格,读卷官会觉得他狂妄。这其中的分寸,比会试还要难拿捏。
他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开始破题。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推敲。阳光从建极殿的高窗上斜斜地照下来,照在丹墀的青石板上,那些举子们伏案答卷的身影,映在石板上,像是刻上去的。范靖写完最后一段,搁下笔,把草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又读了一遍,觉得没有可改的了,便用工整的小楷誊写在正式答卷上。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生怕有一个字写歪了。
他在策问里是这样回答的。
“三代之治所以不可復者,非心法之未讲也,非治法之未备也。自尧舜以来,圣人之心法未尝失传,治法亦代有增损。然所以治效不能如古者,其故在于格物之法未得其正。”
他说,圣人教人格物致知,但“格物”到底怎么格,从汉唐以来一直没讲清楚。汉唐人讲训詁,宋人讲义理,都各有各的道理,但都没有给出一个可以让人一步一步照著做的法子。没有这个法子,“格物”就变成了聪明人的专利——聪明人自己琢磨琢磨也许能琢磨出一点东西来,但普通人怎么办?普通人摸不著门路,只能死记硬背圣人的话,背了一辈子也不知道那些话到底对不对。这样一来,“明明德”就落不到实处,“新民”也落不到实处,“止至善”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他说,要恢復三代之治,不是要復古,不是要照搬三代的具体制度,而是要把圣人“格物致知”这四个字,从一句空洞的口號变成一套实实在在的、可以传授、可以验证、可以一步一步照著做的工夫。只有这样,修身才有根基,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有从下手处。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很想把自己那套“现象→猜想→演绎→验证”的四步章法塞进去。但他在草稿上写了又划掉,写了又划掉,反覆几次,最终还是换了一种更稳妥的说法。他把具体的实验方法隱去,只说格物应该“验之於实”、“证之於行”,不能只在书本上打转。这套说法比他在四峰书院讲的模糊了不少,但至少和皇帝的题目扣上了,和《大学》的框架扣上了,而且没有一个字是朱子没说过类似意思的——他只不过是把朱子的话重新组装了一下,让它听起来像是一套新的东西。
他最后写道:“诚使格物之功有法可循,有阶可进,则虽中材之人,亦能循序渐进,以窥天理之奥。如此,则明德可明,新民可新,至善可止,三代之治可復也。”
答完卷,范靖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看了看周围,別的举子还在奋笔疾书。他把答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確认没有违禁的字眼,没有犯讳的措辞。隱去具体的科学方法,是自己主动的选择——他毕竟不是来殿试上传教布道的,殿试也不是用来宣扬异端邪说的场合。他只是一个举子,在这里爭取一个进士的出身,仅此而已。至於他心里真正想说的那些话,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说。
范靖並不知道,他在考场上的那些猜测,其实大半落了空。正德皇帝出的这道题,和往年一样,是內阁擬好了呈上去的,皇帝只是照例用了印,並没有专门针对谁的意思。至於正德皇帝本人,他近来又迷上了西苑新进的一批狮子,每天看狮子打架还来不及,哪里还记得广东有个姓范的举人?范靖在策问里小心翼翼藏进去的那些心思,皇帝一个字也没看到,而读卷官们虽然看到了,也只是按部就班地给了个三甲中等的评语,既没有特別赏识,也没有特別反感。
殿试之后,照例要等三日才放榜。读卷官们要在三天內把几百份试卷全部评定等第,擬定三甲名次,进呈御览。这三日范靖倒比考试前还难熬——考试的时候好歹还能写写划划,等著放榜的时候除了等就什么也做不了。阿桂又一次进入了隔一会儿就往门口跑一趟的状態,范靖也又一次拿起了那本《大学章句》,又一次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到了第三天,传臚大典在建极殿举行。正德皇帝果然来了,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读卷官依次將前十名进呈御览,正德皇帝隨手翻了翻,算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也没多说什么,便让读卷官照例宣读名次。
读卷官高声唱名,从一甲第一名开始,一路唱下去。唱到三甲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范靖跪在人群中,竖著耳朵听。
“三甲第一百三十七名,广东广州府南海县范靖。”
范靖叩首谢恩。同进士出身。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范靖叩首时心里很平静,但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是微微有些发颤。同进士出身,这已经是广东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够不著的功名了。
传臚大典散了场,范靖隨著人群往外走。阿桂早就在外面等著了,一见他就跑过来,连声问先生中了没中了没。范靖点了点头,说同进士出身。阿桂愣了一下,大约是在想同进士是个什么级別的功名,但很快就咧开嘴笑了起来:“那也是进士呀!先生是进士老爷了!”说完又赶紧改口,深深地做了一个揖:“恭喜范老爷,贺喜范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