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八章,余波  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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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房里的问对,向来是瞒不住人的。

正德皇帝身边从无真正的秘密可言——太监们要传话,侍卫们要交班,文书们要归档,哪一环节都能漏出些风声来。更何况那天在场的太监有好几个,正德皇帝亲口许了一个六品主事“隨时上书”的特权,这种事在宫里根本藏不住。不过三五日光景,范靖在豹房里说的那些话便传到了內阁,传到了六部,甚至连翰林院的庶吉士们都在议论,说那个格千里镜的范靖,在陛下面前发了一通闻所未闻的议论,把北虏千年不绝的根子说成是“种地”与“放牧”的分別。

这话传得走了样,传到最后,有人说范靖主张朝廷不要打仗,专心和北虏做买卖;也有人说范靖说汉武穷兵黷武,是借著说匈奴在影射当今。范靖听了这些传言,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笑著对阿桂说了一句“当年在四峰书院讲格物,也有人传我要烧四书五经”。阿桂听了便也放了心,把门一关,继续磨他的墨。

消息传到文渊阁的时候,杨廷和正在批阅户部呈上来的秋粮预征奏疏。他把奏疏批完,搁下硃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才慢慢悠悠地问旁边的司吏:“范进?就是那个格出千里镜的广东人?”

司吏便將打听到的豹房召对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杨廷和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放下,拿起一份通政司转来的大同边报,看了两行,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广州子,作商贾之语。”

司吏不敢接话,只是垂手站著。

“他说对北虏用兵必须有赚的才行,”杨廷和放下边报,语气平淡得像是閒话家常,“此言乍听市井气太重。但细想也有他的道理——他这是在说,打仗不能亏本。陛下若是听进去了,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人也有大儒之名,却三句话不离利字。然而若能以此劝諫陛下不可妄动刀兵,也算有几分益处。就看他以后怎么说了。”

同一日,在京营提督府里,另一个人也在听豹房召对的內容。此人一身赭红色的武官常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坐在椅子上,一手按著佩剑,一手端著酒杯,听完了底下人的稟报,忽然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此人便是江彬。他本是边將出身,靠著贿赂刘瑾的同党得见天顏,又因为在正德皇帝面前演练骑射,得了圣心。几年前,他隨军参与了平定真定盗匪的战事,回京后便被提升为左军都督府都督僉事,掌管京营精兵。如今他虽然名义上品秩不算最高,但论圣眷之隆,满朝武將之中无人能出其右。他能和正德皇帝同榻而眠,能陪著皇帝微服出巡,甚至能替皇帝挑选边军入卫京营。他的权势,是实实在在的军权。

“打仗要赚钱?”江彬冷哼一声,伸手抹了一把髭鬚,“这个范靖,读书人就是读书人,把军国大事当成了买卖来做。他知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阅兵?他知不知道我带著宣府、大同、延绥的精锐入京,是为了什么?”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身上的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知道正德皇帝想要什么——这位万岁爷刚刚登基的时候,朝廷中甚至穷得连给先帝办丧事的钱都拿不出来。正德皇帝一查朝廷的帐目,发现在他爹的时候,朝廷就已经开始入不敷出了。

这里面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朝廷收不上税款。拖欠税款已经成了整个帝国的普遍现象了。正德皇帝最开始想要通过官僚系统来解决问题,结果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的灰。后来他又想要通过利用太监来解决问题,结果他弄了一身的骂名,其实真正到手的钱却相当有限。刘瑾弄到的钱不少,但是给他的不多——那都是朕的钱,朕的钱!

陛下之所以宠信他江彬,不是因为江彬会算经济帐,而是因为正德皇帝越来越觉得缺乏安全感,他需要一支真正的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的军队,需要真正的控制军权——没有真正的军权,就没有真正的君权。而江彬能给他一支真正的精兵,能带著他御驾亲征,有助於他通过各种手段,真正將军队控制在手中。

可是现在,范靖那番话虽然表面上並没有反对用兵,甚至还提出了“用兵必须能得利”的新思路,但江彬最担心的不是范靖在说什么,而是陛下在听什么。若是陛下从此觉得打仗必须先算经济帐,那还怎么御驾亲征?他花了几年工夫替陛下练出来的边军,岂不是要烂在京营里?

当天傍晚,江彬便进了豹房。他见正德皇帝的时候从不穿朝服,一身戎装径直入內,正德皇帝也不见怪,反而觉得这样更自在。江彬陪著皇帝练了一通拳脚,又看了新进的一批河曲马,然后才趁著皇帝歇息喝茶的空档,把话头引到了范靖身上。

“万岁,”江彬端著茶杯,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听说万岁前几日召见了那个做千里镜的范进,还问了他北边的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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