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这是贫僧抄写的《心经》註疏,施主若有閒暇,可以看看 雪中:扫地僧,一掌一个陆地神仙
“施主,你方才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洪敬岩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到了你杀过的人。”
无心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剖开了洪敬岩所有的偽装和防御,直抵他內心深处那个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第一个人的眼睛,你一直记得。”
洪敬岩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你杀了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面孔你都记得,每一个人的眼睛你都没有忘记。你以为你已经不在乎了,但其实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你胡说!”
洪敬岩的声音在发抖,他咬著牙,死死地盯著无心,“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和尚,你懂什么?你杀过人吗?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无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洪敬岩,目光中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那种悲悯不是对一个作恶者的审判,而是对一个受苦者的同情。
洪敬岩被那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炸开,酸涩的、滚烫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他別过头去,不看无心。
但无心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不急不缓,像山间的溪流。
“贫僧没有杀过人。”
“贫僧没有资格评判施主的对错。”
“但贫僧看得出来,施主很痛苦。”
洪敬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施主的痛苦,不是因为被绑在这里,不是因为听贫僧念经,而是因为那些被施主杀死的人,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著施主。施主逃了这么多年,逃了千万里路,还是没有逃掉。”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苏婉清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靠在墙上,听著里面传来的声音,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无心那句话,不只是说给洪敬岩听的,也说到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那些人,那些死在她手里的“採花贼、恶霸、贪官”。
她告诉自己他们是坏人,该死,她是替天行道。
但真的是这样吗?
她真的没有杀过一个无辜之人吗?
苏婉清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涂著淡淡的蔻丹,好看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谁也不会想到,这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
第四天,洪敬岩做出了一件让苏婉清目瞪口呆的事。
他竟然主动开口,让无心给他念经。
不是被逼无奈,也不是精神崩溃,而是真心实意地请求。
“小和尚,你昨天念的那个《心经》……再念一遍。”
无心正在给他餵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洪敬岩的脸上没有了前几天的愤怒和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於放下了肩上的行囊。
“施主想听?”
“嗯。”
“施主不觉得烦了?”
洪敬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听。你念的时候,我心里会安静一些。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无心看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放下粥碗,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盘膝坐好,开始念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但这一次,洪敬岩没有闭上眼睛,没有用內力封耳,也没有怒目而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望著屋顶的樑柱,听著那一道道诵经声像是水波一样在房间里迴荡。
那些经文字字句句像是一把钥匙,把他心里的锁一道道打开。
苏婉清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洪敬岩,北莽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在听一个小和尚念经,而且听得入了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世界疯了。
苏婉清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院子。
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掏出腰间的短笛,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在清凉寺的上空飘荡,混合著偏殿里传出的诵经声,构成了一首奇异的曲子。
秋风拂过,院角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手中的短笛上。
她抬起头,看著碧蓝如洗的天空,忽然觉得这座破败多年的清凉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庙宇的焕然一新,不是佛像的重塑金身。
而是某些藏在人心深处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唤醒。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大概就是无心所说的佛法。
第五天,洪敬岩能下床了。
他的內伤还没有完全好,但行走已经无碍。
无心解开了他脚上的绳子,但双手还是绑著,毕竟这个人太过危险,万一发了疯,整座清凉寺都不够他拆的。
洪敬岩站在偏殿门口,眯著眼睛看著院子里的阳光,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被关了五天,虽然只有五天,但他感觉像是过了五年。
他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著树下的石桌石凳,看著屋檐下那串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陌生,又都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东西。
熟悉是因为这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苏婉清坐在石凳上,手里端著一碗茶,看著他笑。
“洪公子,感觉怎么样?外面的空气是不是特別新鲜?”
洪敬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开口就骂。
他慢慢走到院子中间,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背靠著树干,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抽象的画。
苏婉清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一些,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是眼神?
以前他的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冰冷、咄咄逼人。
现在虽然依旧锋利,但那种冰冷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人变得更温和了?
不对,洪敬岩这个人骨子里的傲气不可能改变,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更漏子。
苏婉清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正当这时,无心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手里拿著一卷经书,看了看院子里的两个人,微微点头,然后走到洪敬岩面前,將那捲经书递了过去。
“施主,这是贫僧抄写的《心经》註疏,施主若有閒暇,可以看看。”
洪敬岩睁开眼睛,低头看著那捲经书,又抬头看了看无心。
他没有伸手去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双手还被绑著。
无心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伸手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
苏婉清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无心!你疯了?你解开他,他要是……”
“他不会。”
无心看著洪敬岩,语气篤定得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施主如果现在要走,贫僧不会拦你。施主如果想留下来,清凉寺的大门隨时为施主敞开。”
洪敬岩活动了一下被绑了五天的双手,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血液重新流通,带来一阵阵又麻又痒的感觉。
他看著无心,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们两人中间,將空气照得通透如水晶。
最终,洪敬岩伸出手,接过了那捲经书。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他会留下还是离开,只是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
无心的字跡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沉稳的力道,像极了他这个人。
洪敬岩的目光在那些字跡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婉清以为他是不是睡著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无心。”
“嗯。”
“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杀了你?”
无心双手合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施主若是想杀贫僧,隨时可以动手。但施主不是贫僧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