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雪中:扫地僧,一掌一个陆地神仙
苏婉清斟酌了一下措辞,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我是想不通。念经跟剑道有什么关係?”
无心拿起手边的《金刚经》,翻开一页,指著一行字给她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苏婉清看著那行字,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虚妄不实的。剑道也是如此。施主以为剑道是什么?”
苏婉清想了想。
“剑道就是……用剑的功夫?”
“用剑的功夫,是剑技,不是剑道。剑道是心。”
无心合上经书,目光平静地看著苏婉清。
“洪施主的剑之所以卡在原本心境的门槛上进不去,不是因为他的剑技不够精,而是因为他的心不够静。他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杀意、仇恨、不甘、傲慢……这些东西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灰尘,蒙在了他的剑心上。贫僧的经,不是用来修炼剑道的。是用来擦拭那些灰尘的。”
苏婉清听得愣住了。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你是说……”
“贫僧的诵经声,蕴含了菩提心经的內力。那种內力有一个特性,能够安抚心境、涤盪杂念。就像是一把扫帚,把心里的垃圾扫出去。心里乾净了,剑自然就乾净了。”
苏婉清张大了嘴巴。
她就说嘛,这个小和尚的內力有问题!
“那你给我疗伤的时候,渡到我体內的那些內力……”
“同样有安抚心境的作用。只是施主的伤不重,贫僧渡的量不多,效果不明显。”
苏婉清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忽然想起来,这几天她虽然天天看热闹、无所事事,但她的心情確实比之前好了很多。
以前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来找她索命,血淋淋的、面目狰狞的、瞪著死不瞑目的眼睛的……
但最近几天,她好像没怎么做噩梦了。
不,不是没做,是做了但没那么可怕了。
昨天她梦见一个穿著新郎官衣裳的男人向她走过来,面目模糊,但身上穿著大红色的喜服。
她以为又是一场噩梦,嚇得闭上了眼睛。
但那个男人走到她面前,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索命,没有復仇,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乾的,心跳是平稳的,甚至连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
以前每次做这种梦,她都会嚇出一身冷汗,抱著被子坐到天亮。
但这几天,她睡得比死猪还死。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无心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小和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洪敬岩是北莽棋剑乐府的人,他要是悟出了更高深的剑道,到时候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无心看著她,目光依旧平和。
“施主,你觉得洪施主现在还想杀贫僧吗?”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仔细一想,好像確实不想了。
这几天洪敬岩看无心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无奈,从无奈到平静,她说不清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想杀人的眼神。
“那他也不一定就不杀啊!万一他只是在偽装呢?”
“偽装?”
无心轻轻摇了摇头。
“施主,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剑客,不会花费十多天的时间去偽装。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更何况,剑道上的精进做不了假,心如止水也做不了假。”
苏婉清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双手上薄薄的茧子,看著指尖残留的蔻丹色。
“无心。”
“嗯。”
“你的那个什么……菩提心经,能不能也给我念一念?”
无心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把苏婉清的心剖开了一个口子,让她无处遁形。
“施主是想提升修为,还是想心安?”
苏婉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都想。”
无心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拿起手边的《心经》,翻开第一页,然后开始念了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苏婉清以为他会跟她说点什么大道理,会劝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么的,没想到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就开念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学著洪敬岩的样子,认真地听了起来。
无心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在她的心间缓缓流过。
起初她不觉得有什么特別的,就是念经嘛,谁不会呢。
但听著听著,她发现自己心里的那些杂念、烦躁、不安,像是一块块被溪水冲刷的石头,慢慢地被磨平了稜角。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心跳变得和缓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
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血、剑、尸体、黑色的夜、红色的喜服,都渐渐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也不再让她害怕。
剩下的是一片空明,一片澄澈,一片从未有过的安寧。
她仿佛看见了一片广阔的湖面,湖水清澈见底,倒映著蓝天白云,倒映著群山翠柏,倒映著一切,却又不执著於一切。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角有泪。
不是伤心,不是痛苦,而是释然。
好像压在心头很多年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被人搬开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以让她喘口气了。
苏婉清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水,看著无心,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哑。
“……我刚才睡著了?”
“没有。施主方才进入了禪定。”
“禪定?”
“嗯。很深的那种。”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忍了回去,扯出一个笑容。
“还挺舒服的。”
无心看著她的笑容,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施主若是愿意,从明天开始,可以跟洪施主一起做早课。”
“……他不会有意见吧?”
“洪施主不会。”
苏婉清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轻鬆了不少,像是洗了个热水澡,又像是睡了一个好觉。
她走出藏经阁,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头顶的天空。
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著,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
“无心,你就不怕我跟洪敬岩两个妖魔把你的清凉寺拆了?”
无心的声音从藏经阁里传出来,淡淡的,像是秋日午后的微风。
“施主不会。洪施主也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现在住的禪房,新修的,花了施主一百三十两银子。”
苏婉清:“……”
这个和尚,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捂著肚子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高远的秋日下,清凉寺的钟声悠悠响起,在山谷中迴荡。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苏婉清就起来了。
她破天荒地没有赖床,洗漱完毕,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裙,来到大殿。
无心已经跪在蒲团上念经了,袈裟整齐,脊背挺直,像一座雕塑。
洪敬岩也到了,盘膝坐在大殿右侧的蒲团上,闭著眼睛,嘴唇微动,正跟著无心的节奏一起诵经。
苏婉清在大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烛光下无心的背影,又看了看洪敬岩那张不再冷硬的侧脸,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大殿左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无心的诵经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像是一阵阵温暖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她的心。
她听到洪敬岩低沉的声音也跟著念了起来,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一清一浊,在大殿中交织、碰撞、融合,最后匯成了一曲和谐的乐章。
她听著听著,嘴唇也不自觉地开始翕动。
起初只是无声的,慢慢地,她发出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的梵文发音很蹩脚,有些字的音调都不对,但她念得很认真,很虔诚,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诵经声在清凉寺的晨光中迴荡,惊起了屋檐下棲息的鸽子,扑稜稜地飞向天际。
太阳从东边的山峦后面慢慢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清凉寺的青砖黛瓦上,洒在大殿的飞檐翘角上,洒在三个人的身上。
无心在最前面,洪敬岩在右侧,苏婉清在左侧。
三个人,三条不同的路,在那一刻交匯在清凉寺的佛前。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远山的轮廓清晰起来。
清凉寺的钟声在天地间悠悠迴荡,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山峦,向著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苏婉清闭著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是她离家出走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心安。
不是因为有地方睡,不是因为有人保护,而是因为她终於开始面对那些她逃避了很多年的东西。
无心的声音在耳畔迴荡,平和而坚定。
“……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究竟涅槃。”
大殿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从树上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地落在了石阶上。
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