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获圣諭 洛阳缚
既然桥不好走,那就走水路,而要从新潭码头上船,必过立德坊。立德坊毗邻新潭,扼大运河之中枢,是神都第一坊,坊间豪屋华堂林立,富、贵、望族者眾。这贵人一多,消遣娱乐的生意便隨之兴旺,故此酒楼、博坊、乐坊遍地都是。
李復牵著马儿刚一进入立德坊,便不时见到有人对著街边的沟渠呕吐,或是抱著柳树咿咿呀呀哼唱《柘枝引》的,想必都是刚在温柔乡里醉了一宿的多情郎君,神色之轻浮,姿態之丑陋,不忍直视。但李復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所谓太平盛世,不外如是。
行走间,忽然有辆马车疾驶而来,与李復擦身而过,车轮带起的雪泥溅了他半身。李复本来胸中鬱闷,这刚穿上的新官袍又被人糟蹋,顿时来了气,对著赶车的人大喊:“公行道上,轻车何敢如此横衝直撞?不怕本官拿《仪制令》治你的罪?”
那赶马之人听李復这么说,於是拽紧马绳,把车停下。
车里有人掀开半张车帘,钻出一个脑袋,正是马尔日。
只见他学著唐人的模样叉著手,笑容可掬地向李復道歉:“小人初来神都,不知京城的规矩,不慎衝撞了郎君,给你赔不是了,一点小小心意,还望郎君收下,权当浣衣的费用。”说罢,从怀里掏出两枚波斯银幣递给李復。
李復看银幣样式新奇,便接过了,又见对方是番客,態度也算诚恳,便打算就此作罢,可刚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车里传出一阵女人的哼哼声,隨后车帘底下伸出一只女人的脚来,那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所踪,不知是冻得,还是被什么东西磨得,光洁细腻的脚背红通通的,脚脖子处还戴著一只银质的脚鐲,鐲子上点缀的也並非常见的铃鐺,而是两颗雄鹰利爪的骨骼,样式十分罕见。
李復还注意到,那露出的半截襦裙,竟是红白相间的条纹,那可是时下宫人们最兴的款式,宫外的寻常人家可不多见,不禁心生疑虑,正想看个仔细。谁知马尔日抢先一步,赶紧拉好门帘,將车子遮个严实,同时暗中朝马夫使了使眼色,马夫会意,偷偷將手伸进藏有匕首的袖子。
就当李復还没意识到危险的时候,街边一家名叫拾香楼的乐坊突然跑出来几个胡人,看样子,应该都是楼里的护卫。其中一人朝马尔日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指著车里的女人说道:“郎君总算把人送回来了,再晚一步,我家郎主可就要去报官了。”
马尔日立刻心领神会,陪笑道:“不是你家主人自定的规矩,价高者得嘛,我们既已花了钱,带回去给我家主人好生玩耍,不负这人日的大好光景,有何问题?今日把人还你,也算是完璧归赵了,莫再纠缠。”
那胡人护卫摸摸脑袋,说道:“理是这个理,可这胡旋女是我家郎主用三十匹大食锦换的,价值何止千金!你们仗著蛮力区区五贯铜钱便把人带去过夜,未免欺人太甚!”
“莫要再说无用的,我家主人还嫌你们画蛇添足呢,明知他偏爱清新脱俗的胡女,却偏要將人打扮成这副庸脂俗粉的宫人模样。”说罢,拍了拍马夫的肩膀,“还不把车赶过去,还了人家的妓子?”
马夫应了一声,便赶著马车往拾香楼的后门去了。
李復愣在原地半晌,总算把事情捋明白了,他早就听说吐蕃人彪悍,欢乐场中遇见中意的娘子,一言不合就抢,还常常为此大打出手的。今日之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是平时,他定要好好管管,杀杀吐蕃人的蛮横脾气,可如今因为圣諭的事,早已心烦意乱,自身小命不保,哪还有心思管別人家的事?
李復转身继续赶路,却不知那马尔日正偷偷回头望他,逐渐眯起的眼中聚满了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