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洛水惊魂  洛阳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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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復离开拾香楼后继续往南走,出了南坊门,便到了新潭。他在码头赁了一条船,连同船夫,竟要了他两百文钱,若是平时,他自然不肯,可今日事急,便不和他计较。

那船夫见他好说话,便开他玩笑。

“今日人日,文武百官,官大的都准备著去天津桥赴宴去了,官小的也是休沐在家,不是出门踏青,就是盘算著去南北两市的哪家铺子逛逛,哪有郎君这样,一大早穿著官服,走起路来跟跑似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犯了事要逃命去了呢。”

李復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一大早的,能不能讲点好听的?”

话虽这样说,可李復心中却突然一亮——或许这船家说得对,提前逃离神都確实是一个活命的好方法,也许还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船家自然看不出李復心中的小九九,继续说道:“郎君想听好听的,何不去那歌楼听曲去?老朽粗鄙之人,说不出那些话,老朽能说的,只是一些不知哪里传来的小道消息,这不,老朽刚刚听到一个还热乎的,说是北市七调坊发生了命案,店主一家五口全让人霍霍了,大大小小的尸体全堆在后院,跟座山似的,可惨了,郎君可能不知道,那七调坊的名头可不小,就连內教坊的那些音声人也是他们的常客……”

在船夫的滔滔不绝中,船已经缓缓驶出码头,只见在那琉璃一般的水面上,数十艘首尾新裹著熟铜的商船,正在缓缓靠岸,十几个面貌各异的外国客商在岸边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想要上船瞧一瞧新货。在他们身后,几个崑崙奴扛著主人刚买来的象牙在水边疾走,差点和穿著草履的货栈伙计相撞,几个督水监的吏卒则策马而来,把芦苇丛中一群过冬的水鸟惊飞了,扑腾扑腾朝著大松树掠去,而在它们消失的地方,几重朱楼露出尖尖一角,新旗旧幌在那招摇。炊烟四起,不消说,午食的羊汤和胡饼都已经在锅里了。

而再往南走,便可见三百步宽的洛水江面上,波斯舶、新罗舶、林邑舶,鳞次櫛比。几艘十余丈高的楼船一字排开,不时传来琴瑟和鸣的声响,伴隨著阵阵鼓声,百十盏灯笼悄然亮起,在薄雾中若隱若现,不多时,歌伎们曼妙的歌声忽起,咿咿呀呀地,该是为了上元节所做的彩排。

李復无心欣赏盛景,只是站在船头想著心事。船夫看他一言不发,还以为他看得痴迷,於是说道:“神都有今日这般盛景,全是女皇陛下的恩泽,真希望她老人家能千秋百代,万寿无疆。”

李復对此颇为反感,且不论因为前太子的事,他对圣人早有怨恨,如今又要夺他性命,怎么可能还希望她能万寿无疆?

他恨不得她立刻死了!

李復皱紧眉头,为自己的大逆不道感到一阵后怕,他弯腰掬水,试图藉助洗衣来驱散心中不断集结的危险想法。

船夫见李復神情怪异,以为嫌他船行得慢,连忙解释:“今夜天津桥上有盛事要办,东西二里的舟船,无论官私,全都赶到这新潭来了,所以格外地拥挤些。”

李復点了点头,他自是知晓,一年一度的人日大酺要在酉正开宴,往年都是在九州池上的瑶光殿,今年圣人突发奇想,非要移到天津桥不可,说是与民同乐。只是为保盛宴周全,玉鈐卫早早便把天津桥两端的黄道桥和星津桥封锁,临近天津桥的积善、尚善二坊坊门也是从寅时起就被监门卫接管,严查出入,金吾卫的街使更是在坊中巡逻不断,几与夜禁无异,普通百姓远观一眼天津桥已是奢望,又哪来同乐可享?

船夫见那李復弯腰掬水洗那袍上的雪泥,於是便多看了他腰间的银龟袋一眼,说道:“听说这次大酺,正五品以上方可入席,不知郎君……”

“哦,”李復扯了扯衣服,试图遮住银龟袋,“李某不才,只是从五品。”

“从五品……”船夫点了点头,“只差一点点,可惜了。”

李復不再说话,专心洗他的官袍。此时船已行至洛水中央,只见一篷船从上游极速飘来,眼看就要撞上。那船夫自知凭他本事定能躲过去,所以不急,只管扯著嗓子开那船玩笑:“小哥当心些,莫撞翻了我的船,今日水冷,是见不著洛滨娘子的。”

谁知就在此时,“咻咻咻”三声尖啸,紧接著三支利箭破空而来,一支钉在了船櫓上,一支钉在了踏板上,另一支,则不偏不倚正中船夫眉心,船夫未曾留下一句话,便扑通一声栽进水里,寻他的洛神去了。

李復顿时嚇出一身冷汗,正欲躲到马后,谁知马儿也受了惊嚇,撅起后腿硬是给了他一脚,旋即他被踢倒在船板上,船舷也因为这一击,破了个大口,河水顿时汩汩而入。李復固然狼狈,却也因此幸运地躲过了第二波突袭。又是三声鹤唳,三支利箭,全擦著船舷落进了水里。李復自知遇到水匪,保命要紧,正欲跳水逃生,突又听到几声箭响,却是从下游方向传来的,共有七八支之多,除少许几支射偏以外,其余的全数射入了篷船船腹里,立时传来几声惨叫,可见船中之人多有死伤。

李復这才敢起身查看,只见一艘由三船拼接而成的连舫正从下方徐徐驶来,船头站著一女子,手握长弓,腰悬短弩,恣意盎然,衣袂在冷风的刮弄下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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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竟有水匪作乱,这督水监和神蛟营的狗崽子们都到哪里去了?”

李復慌忙作揖致谢,那女子只瞧了他一眼。

“呦,还是个大官。”隨后便將连舫驶向那篷船,两船相遇时,李復才看清连舫上竟还有其他娘子,总共有十数人之多,大多手里都拿著弓矢,少数几个竟还配有横刀,好不威风。

说话那娘子未等船停稳,便跳了下去,落进篷船的船头,她將长弓背於身后,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尺余长的手弩来,搭箭上弦后,便掀开帘子闯了进去。不多时,又是一声闷哼,然后就见她扯著辫子將一具尸体拉了出来。

她先是对著尸体啐了一口,骂道:“怎是吐蕃人?我就说不能对这些蛮子太仁慈,明明大胜,还与他们议和,要我说,就该乘胜追击,直捣黄龙,踏平逻些。”骂完这才又转向李復,“这位郎君莫怕,既然你有幸遇上我们红綃盟,也算是你前世修来的造化,我们定会护你渡河的。”

说罢,也不管那李復同不同意,只是对著连舫上的小娘子们小手一挥,吩咐道:“还不快把郎君和他的马扶上船,看那破木舢子的模样,怕是马上要沉了,还有,別忘了把尸体捎上。”

就在眾娘子搀著李復上船时,那小娘子一眼看到了他腰间悬掛的繁花令,一朵错金银的大牡丹栩栩如生,心生好奇,便问:“瞧这玉牌的式样倒是挺稀罕,能否借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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