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洛阳风情 洛阳缚
三人刚到十字街,便听到都亭驛的方向,传来一阵紧密的锣声。不用路人指点,李復也知道那意味著什么,都亭驛的那块方寸之地,怕是又要见血了。李复本无心凑这热闹,可未来却说人日里杀头,还是头回听说,非要去看看。李復想著反正顺路,也就同意了。
洛阳城的都亭驛便是那长安城的独柳树,是用来承载血光之灾的,儘管它並非生来如此。高宗迁都洛阳之前,那还是门庭若市的驛站,平时往来旅客眾多,打探消息的打探消息,洽谈生意的洽谈生意,就连来洛阳城投靠亲友的落魄书生,首先来的地方也必是这都亭驛。驛馆內有一处大约十丈宽的空地,原本是用来栓马的,但是圣人金口一开,便拆了拴马桩,將那十丈宽的空地推到眾目睽睽之下,成了法场。
几个司卒在刑吏的带领下,提著铜锣敲敲打打,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一张布告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布告底下,便是常用来砍头的地方,插著两把桃木做的木符,符上刻的神荼鬱垒二像早已被血污浸得发乌,不知与多少过路亡魂打过交道。
等刑吏离开后,围观者一哄而上,对著布告上的人像指指点点,可当人们看到行刑的时间並非今日而是明天,地点也不在这,而是承福门外的空地时,顿时有些失望。
这也难怪,关於杀头这事,无论是看过的还是没看过的,看过一遍的还是看过十遍的,每次遇到新的砍头总还是非看不可,害怕的照旧害怕,兴奋的依然兴奋,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看一样。
李復知道,不仅人日禁止一切杀戮,整个正月也是断屠月,本该是禁止行刑的。李復站在人群的后面,看不清这位在断屠月非死不可的倒霉鬼究竟是谁,直到前面忽有人提到“诸位可还记得永徽四年”这几个字时,他这才突然醒悟,这可不是一般的案犯,这应该是江南陈氏叛乱一案中尚未伏诛的最后一位主谋了。
眾人见今日並无杀头可看,便都意兴阑珊地走了,只有数人还在继续添油加醋地罗列受刑人的累累罪行。李復正欲招呼两位娘子离开,却转头看到林鹤神色有异,忙问:“林內人这是怎么了?”
林鹤如梦初醒,连连摇头。
未来打趣道:“这地方阴气重,林內人怕是觉得冷了。”
“那快走吧。”
其实李復也著急要走,因为他看到插在地上的桃木符就感到恐惧。在他看来,当下自己的处境,和那画像上的人相差无几,明日若是找不回人来,怕是要和对方共赴黄泉,一想到自己要在这里人头落地,便一刻也不愿再留。
三人刚从清化坊出来,发现街上行人多了许多,稍一打听才知上东门街要提前点亮灯轮。那三十丈高的灯轮,原本是为上元节准备的,可圣人大酺,自是也要应景的大玩意,於是便把点亮灯轮的时间提前到了人日,届时天津桥惊鸿雷燃放时,与大街上的灯轮交相辉映,自是蔚为壮观。
李復自是无暇去看这些,刚准备走,突有一男童低著头急匆匆跑过来,全然不顾他人。眼看就要撞上未来,未来机敏,一个侧滑,巧妙地避过了,而林鹤则躲避不及,手臂被男孩的肩膀撞个正著,顿时摔倒在青石板上,疼得眼泪都掉了出来。
“林內人可有事?”李復急问。
林鹤咬著牙摇了摇头。李復正欲找那男童说理,却有人先他一步捉住了男童的肩膀质问他:“今日这街上本就湿滑难走,你还这样横衝直撞的,怕是没有爷娘教你规矩吧?”
李復正眼一看,发现那人认识,正是当年同在同明殿做待詔的好友宋景。
李復正欲上前打招呼,那男童却要奋力挣脱宋景的手臂,边扭动著身子边叫:“快放开我,我要回家告诉我阿爷,让他快点逃命去。”
李復听到这话,不禁停下了脚步。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问。
宋景也鬆开了手。
“我刚刚在別处听到消息,说都水监的皂隶在神都明鑑附近发现了许多尸体,经坊正核对,都是立德坊拾香楼里的胡人,而北市七调坊主人一家死於非命,死的也都是胡人,坊间有传言说,胡人不守人日禁屠的规矩,偷偷吃肉,正遭天神报应呢,我阿爷也是胡人,还是个屠户,我怕他也会遭难。”
宋景听他这么说,自然不好再禁錮他们,便放他走了,待他走远后,这才和李復打招呼。
“许久不见,郎君可还无恙?”
李復见到朋友,急忙大倒苦水:“恙是没有,不过命快没了。”
“此话怎讲?”
“一言难尽,总之,李某今早就不该选那同安寺的菩萨来拜的,兴许换间寺庙顺利拜上了,就没这些破事了。”
宋景明知李復的苦恼,却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看著他。
“哎呀,先不说了,”李復也懒得和他解释,“等此事了了,李某再去府上拜会宋兄。”
“好,”宋景也不纠缠,“宋某此番正欲去南市找那两位凤阁舍人吃酒,郎君若是有空,可去明月酒舍找我们。”
李復自然知道那两位凤阁舍人就是人称苏李的苏维道和李桥,和宋景都是朋友,不过他对攀附权贵素来没有兴趣,况且今日事急,哪还有閒情逸致喝酒,於是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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