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交接失败 洛阳缚
忍壁皇子与石上千叶正往温柔坊行去,街面上,另一队人马也朝著同一片坊区行进。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火长郑道树,由他率领的九名护卫队员负责护送载有崔真沅的马车,准备前往临海別院。
郑道树出身滎阳郑氏,乃是名门望族之后,本该有更好的去处。奈何他是庶出,自幼便受嫡母猜忌,入仕途无望。无奈之下,其生母只得將他送来神都,多方辗转打点,才勉强进了玉鈐卫。
贞观时,太宗沿袭旧制,对宿卫將士素来敬重。可自武后临朝称制起,或许是因为四海大体安定,军中规制渐渐鬆弛。轮值入京的番上卫士,常被朝中权贵借去充作私役,沦为私家士力、仗身者比比皆是。久而久之,世家子弟皆以入卫从军为耻。加之军中晋升艰难、前程渺茫,不少人费尽心思,只求免去兵役,或是寻由提前解役,另谋出路。
郑道树深知家中无人可为自己奔走打点,索性安下心来留在军中。他日夜勤修武艺,本领愈发精湛,后来被选入庞雍麾下的摧锋营。平日里有感庞雍为人正直讲义气,虽说是上官,却待他们如兄弟,更是认了他的儿子做乾儿子。如今他真正的兄弟死了,於情於义都要帮他报这个仇,这才不顾后果,跟著庞雍一起离开星津桥。
郑道树生性沉稳谨守,自接下护送崔氏的差事,便始终一丝不苟,半分不敢懈怠。马车驶入温柔坊后,他很快察觉异样:有两人一路尾隨在后,行跡鬼祟。二人看似沿街寻看商铺,时不时进店稍作停留,转瞬又走出来继续相隨,从北坊门一路跟到十字街东街。
郑道树侧耳细听,断断续续捕捉到对方几句交谈,口音拗口,分明是番语。临行前李少监特意叮嘱,务必多加提防新罗人。他从未与新罗人打过交道,辨不出语种,只当这二人便是新罗探子,当即转头,朝驾车的同伴递去一个眼色。眾人朝夕相伴,默契十足,只这一眼,驾车卫士便心领神会。
那人猛地勒紧韁绳,马车骤然停驻。车中崔真沅受惯性所冲,身子往前一扑,重重撞在车厢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郑道树立刻掀开车帘,將她扶下车来。崔真沅不明状况,只当是遭遇刺客,也顾不上额间隱痛,慌忙躬身躲到郑道树身侧。
就在同一刻,七八名卫士齐齐拔刀回身,朝著尾隨的两人猛扑过去。忍壁皇子与石上千叶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死死按倒在地,脖颈处各横压著两把寒光凛冽的横刀。
“我乃倭国忍壁皇子,你们怎能如此待我!”忍壁皇子起初奋力挣扎,见全然无用,也顾不上皇子体面,抱头连声喊屈,“我二人皆是成均监生徒,就算私自离监有错,也不必这般大动干戈捉拿吧?”
郑道树將崔氏交由一旁卫士看护,迈步走到忍壁皇子近前,伸手揪住他的幞头向后一扯。忍壁皇子被迫像待宰的公鸡那样仰起脖颈,模样狼狈,眼中满是惊恐。
郑道树久在军中,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份惊惧绝非佯装,再瞧二人身上的成均监製式冠服,心知是误会一场。他併拢两指,朝麾下打出手势,卫士们这才收刀退开,鬆开了二人。
“你二人既是成均监生徒,不在学舍安心读书,为何鬼鬼祟祟一路尾隨?”郑道树厉声詰问。
“我二人本是沿街採买肉脯吃食,打算带回监中,当作拜见祭酒与诸位博士的束脩之礼。谁料这温柔坊內,竟寻不到半点荤食,又不能太过失礼只拿莱菔作数,便一路沿街找寻,绝非有意尾隨诸位。”
“今日是人日,大周俗例禁杀生、不食荤腥,自然买不到肉食。趁著宵禁未至,速速回监去吧。”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行来一支声势浩大的马队。队中骑兵尽披赤红鎧甲,手握陌刀,气势森然。队伍正中一匹枣红骏马格外惹眼:马首悬著鸟纹鎏金当卢,马嘴束著雕有龙马纹样的金质马鑣;马鞍以蹙金细工打造,前后鞍桥镶嵌玛瑙与翡翠,流光溢彩;马鐙更是採用时下最精巧的银平脱工艺製成。整副马具华贵无双,足见主人身份尊崇。可端坐马背之上的,却是一位白髮老者,双目微闔,似在打盹,神色倦怠,身上仅著一袭素色圆领长袍,倒像是致仕归乡的朝中老臣。
街边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瞧见了吗?那便是左羽林卫將军、临海郡开国公金仁问,刚从临海別院出来,此番是要赶往天津桥赴宴。”
“什么开国公,说到底不过是新罗送来大周的人质罢了。”另一人语带不屑,嗤笑出声。
“噤声!你不要性命了?”旁人连忙低声制止。
车中的崔真沅听得真切,当即掀帘走出车厢,扬声用新罗语唤道:“大角干!妾乃司正府令金善元之妻崔氏,奉神穆王后之命,有要事稟报!”
听闻有人唤出自己在新罗的旧职,原本昏昏欲睡的金仁问骤然睁眼,抬手示意马队停下,循声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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