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鯨落之后(3) 克苏鲁:末世降临我化身第四天灾
她打开电脑。
“你负责α和g,我负责μ子和电子磁矩。第五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各向异性——需要调卫星数据,通讯不稳定,我试试能不能连上。”
刘攀从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咳。
“你们认识?”姚翀问。
“不认识。”沈若芷说。
“她不认识我。”刘攀说,“但她认识我的数据。去年探测器联合校准的时候,她负责atlas的μ子室,我负责cms的端盖。她写了一份校准报告,指出了我数据里的三个系统误差。”
“你改了吗?”
“改了。”
“他没改。”沈若芷说。
“我改了。”
“你改了两个。第三个你说』不影响物理分析』。”
“……確实不影响。”
“但影响了精度。”
“精度够了。”
“精度永远不够。”
姚翀看著他们。
柴油发电机在隔壁嗡嗡地响。
他突然觉得这个设施间没那么空了。
第十五天凌晨,姚翀从数据堆里抬起头。
沈若芷坐在他旁边,面前的屏幕上是一条和姚翀笔记本上一模一样的曲线。
两条曲线。
两组独立数据。
同一个形状。
“2012年。”姚翀说。
沈若芷点头。
“分水岭,所有数据指向同一个分水岭。”
姚翀把笔记本转过来。
上面没有数据表格——只有一条时间轴,和五个箭头。
“2012年之前:α隨机波动,g隨机波动,μ子反常磁矩吻合標准模型,电子磁矩吻合標准模型,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各向异性在预期范围內。五组独立数据,全部正常。”
“2012年之后:α单向偏移,指数加速。g单向偏移,指数加速。μ子偏差从2.1σ扩大到5.0σ。电子出现0.3σ偏移並持续增长。cmb各向异性出现0.7σ偏移。五组独立数据,全部偏离標准模型。”
“五组独立的数据,同一个分水岭,偏移方向一致。“沈若芷说,“这种巧合发生的概率——”
“无限接近零。“刘攀说。
他从角落里走过来。
卡珊德拉系统的原型已经拼好了——一个丑陋的、用胶带缠著各种顏色的线缆的盒子,上面有一块小屏幕,正在显示实时α值。
“2012年7月4日。”姚翀说。
刘攀的手停了。
“cern宣布发现希格斯玻色子。lhc第1748次对撞,atlas探测器,双光子衰变通道。”
“我知道。“刘攀的声音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已经预感到什么、但不想让它变成现实的克制。
“我调了当天的原始运行日誌。”姚翀翻到下页,“14:27:33.0007——全通道基线偏移+3.7σ,持续0.0003秒。原因標註:『疑似前端电子学接地迴路干扰。处理:已標记,不影响物理分析。』”
“3.7σ。”
“对,然后我搜了lhc全部运行歷史中所有3.7σ基线偏移事件。”
姚翀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曲线。
不是数据点——是一条光滑的、持续上升的指数曲线。
“2012年7月4日之前:零次。”
“2012年7月4日:第一次。”
“之后:三次,然后十一次,然后三十四次,然后九十九次。”
“指数加速。”
“加速因子:e的0.194次方每年。”
刘攀走到姚翀身边,低头看著那条曲线。
“和物理常数偏移的加速因子——”
“四位有效数字內一致。“沈若芷说,她没有看笔记本——她看的是自己电脑上的数据,“我的数据算出来是0.1938。姚翀的是0.1942。差异在统计误差范围內。”
安静了很久。
柴油发电机的嗡鸣声填满了三个人之间的空隙。
“还有一件事。”姚翀翻到最后一页,“四號弧段。2012年7月5日——希格斯发现后第二天——例行检测中发现外壳某点温度偏高0.7c。”
“0.7c。”
“当时没有引起注意。检测没有其他异常,標记为正常范围误差,忽略了。”
“但你说分水岭是7月4日——”
“对,7月4日第一次出现3.7σ事件。7月5日四號弧段出现0.7c异常。两天之內,同一个地点,两次『不应该发生的事』。”
姚翀合上笔记本。
“水渍不是从鯨落那天开始的,水渍从2012年就开始了。我们只是到鯨落那天才发现它在干。”
刘攀靠在墙上,仰头看著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管线。
“十九年。”他说。
“什么?”
“从2012到2031,十九年。水渍干了十九年,我们不知道。”
“不是干了。”沈若芷说,“是边缘在干,中心还是湿的。严格来说是挥发速率在加快。”
“我们一直活在湿区里——所以什么都感觉不到。”姚翀说,“直到鯨落那天,湿区的边界开始收缩,我们才第一次感觉到『干』是什么。”
刘攀没有接话。
“攀哥,你之前说你在四號弧段被校准了。你说那个微扰不是第一次出现——”
“对,我说过。”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微扰不是从鯨落那天开始的?也许它从2012年就在那里了?”
他没有说完。
因为刘攀的表情让他停了。
刘攀没有恐惧,没有震惊。
他只是很安静地看著姚翀,眼睛底下那片淤泥一样的青黑色——从鯨落那天就一直在那里的顏色——似乎比昨天更深了一些。
“我知道。”刘攀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它不是从鯨落那天开始的。”
“你怎么——”
“因为被校准的感觉不是从鯨落那天开始的。”刘攀的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那是鯨落的后遗症。但你说2012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一份档案。”
他看向沈若芷。
“若芷,你之前整理cern歷史维护记录的时候,有没有翻到过2012年的?”
沈若芷想了想。
“翻到过。但2012年的记录量很大——希格斯发现那年,所有设备都在高负荷运行,维护日誌是平时的三倍。你找什么?”
“一个叫贾维斯的,史塔克博士的助手,2019年退休。”
“贾维斯……”沈若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找到了,2012年7月6日——希格斯发现后第三天——他提交了一份个人观察记录。”
“什么內容?”
沈若芷把屏幕转过来。
记录者的笔跡工整但微微发抖。
“2012年7月。我在cern做第一轮探测器校准。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从四號弧段走出来的时候——”
她停了停,继续读。
“我觉得世界变清楚了。”
“就像你配了一副眼镜,第一次戴上的时候——所有东西突然变得锐利、精確、有层次。我以为是因为太累了產生的幻觉。睡了一觉之后』清楚』的感觉消退了,我就没在意。”
“但从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那个感觉会回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
笔记戛然而止。
设施间里安静了。
柴油发电机的嗡鸣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沈若芷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
她的手很稳,但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2012年。”她说,“贾维斯被校准,2019年退休,十九年。”
“刘攀被校准。”姚翀说,“从鯨落开始,到现在,十多天。”
“他们都是去过四號弧段的人。”沈若芷把眼镜戴回去,“四號弧段——2012年7月5日——0.7c异常。”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姚翀看著桌上的两张地图。
一张是他画的。
cern地下四层的水渍分布。
一张是陈敦礼带来的。
全球十七个异常点。
两张地图放在一起,像两块拼图。
还差很多块。
但轮廓已经开始出现了。
窗外——或者说设施间没有窗,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已经被压缩成均匀低频的远处轰鸣——世界正在以某种他们无法精確测量的速度继续崩坏。
但他们此刻关心的不是世界。
他们关心的是:如果水渍从2012年就开始干了,如果cern的维护工程师从2012年就开始被校准了——
那他们以为的“起点“”,不是起点。
真正的起点,在十九年前就已经过去了。
而他们用了十九年,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正在缩小的水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