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深寒 结发受长生
晨雾將后山彻底裹成一片混沌,浓白的雾气黏在枝叶上,凝成冰冷的水珠,簌簌落在肩头,渗进衣料里,寒得刺骨。
岩坳里的篝火早已燃成灰烬,只余下几点零星火星,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勉强撑著最后一丝暖意。
林綰早早便醒了,蹲在溪边將草药洗净,指尖被冷水浸得通红,也浑然不觉,只一心將草药细细切碎,熬煮成温热的药汤。
她端著药汤走到齐黎身边,眉眼依旧温柔,只是眼底藏著化不开的担忧。
昨日与野獾缠斗,齐黎腰间的伤口彻底崩开,即便重新包扎,依旧渗著暗红的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那头白髮,都被雾气打湿,贴在额角,更显孤瘦。
“齐黎哥,先把药汤喝了,温著身子,伤口也好得快些。”
林綰將陶碗递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风,生怕惊扰了闭目调息的少年。
齐黎缓缓睁开眼,眸底是歷经劫难后的沉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不过十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已尝遍人间苦辛——家破人亡、深山求生、与野兽搏命、被魔修强行餵食…连一头青丝都在一夕之间化为白雪。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创伤、灵魂中的疤痕,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像一头在绝境中挣扎的孤狼,对周遭的危险有著近乎本能的警觉。
他接过药汤,温热的药液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胸腹间的寒气,可周身的感官却始终紧绷著。
自踏入这后山,他总能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窥探,如同附骨之疽,藏在密林深处,挥之不去。
远处山头骤然爆发出震天兽吼,一头离群山豹径直朝著藏身的岩坳猛扑而来,全然不顾生人威慑,行径诡异反常。
林石提刀正面硬抗阻拦,齐黎强忍腰侧旧伤剧痛,侧身將林綰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出手利落狠劲专攻猛兽要害。
三人默契配合进退相护,转瞬便將来犯凶兽斩杀当场,身上只添了几道浅浅皮肉划伤,並无大碍。
齐黎俯身轻嗅兽尸皮毛,闻见一缕极淡的陌生特异药草异香,瞬间浑身发冷醍醐灌顶。
他终於反应过来,从被逼入凶险后山开始,一路精准找上他们的野兽,全都是有人在暗处暗中操控针对,步步紧逼要將他们逼入死地。
荒山暮色四合,阴风呼啸穿林而过,浓重的草木血腥气四下瀰漫。
无人知晓密林哪一处的阴影之中,正有一道视线冷冷牢牢锁定岩坳里相依为命的三人,无声不断播撒引兽秘药,暗中布下重重死局磨难。
“齐黎兄弟,我去溪边打点清水,顺便看看昨日布下的陷阱,若是能逮到山兔,今日也能改善些伙食。”
林石扛著柴刀,活动了一下筋骨,手臂上的伤口依旧隱隱作痛,可他依旧满脸爽朗,不愿让二人担忧。
齐黎点头,沉声道:
“石哥多加小心,莫要走远,这山林不对劲,凶兽出没太过频繁,绝非偶然。”
他的声音里没有复杂的推理,只有少年人对危险最直接的直觉。
林石闻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应了一声,便转身踏入密林之中。
岩坳里只剩齐黎与林綰二人,雾气渐渐散去些许,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少女清丽的脸庞上。
林綰坐在他身侧,默默替他整理著染血的衣衫,指尖轻轻拂过他腰间的包扎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齐黎哥,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林綰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我总觉得,这山里的野兽,像是盯著我们一样,从我们进来,就没断过凶险。”
齐黎心头一震,他没想到看似柔弱的林綰,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抬手,想要安抚少女,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沉稳的承诺:
“別怕,有我在,无论什么凶险,我都护著你和石哥。”
他说著,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怀中的青檀木簪,温润的触感贴著心口,那是林綰满心的情意,也是他在这绝境之中,最珍视的念想。
他曾以为,踏入后山,不过是与野兽搏命,求一线生机,可如今才发觉,这绝境背后,似乎藏著更深的恶意。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嘶吼,比昨日的野獾更加凶戾,声响密集,仿佛有成群的凶兽,正朝著岩坳飞速逼近。
紧接著,林石慌乱的呼喊声,穿透林间,传了过来:
“齐黎!快跑!是成群的山豹,好多!”
齐黎猛地站起身,腰间伤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全然不顾,一把將林綰护在身后,抄起身旁的枯木,眼神冷厉如刀。
不过瞬息之间,数头皮毛斑斕的山豹,从密林里窜了出来,一双双幽绿的眼眸,死死盯著岩坳里的两人,嘴角淌著涎水,浑身散发著嗜血的凶气。
这些山豹体型矫健,行动迅猛,绝非外围该有的凶兽,分明是从后山深处,被人驱赶而来!
林石踉蹌著跑回岩坳,身上多了几道爪痕,气喘吁吁道:
“不对劲,这些豹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引著,直奔我们来的,根本不是偶然撞见!”
齐黎心中一紧,那种被人操控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攥紧手中的枯木,脊背绷得笔直,將林綰牢牢护在身后,沉声道:
“石哥,守住两侧,莫让它们靠近綰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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