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七章 夜课  结发受长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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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寒了,夜浓了,他轻轻合上了窗,將烛火朝左挪了挪。

风从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当它即將被吹灭却又挣扎著立起来的那一刻。苗尖惶恐,欲逃不逃,那一刻的烛火,是飘飘渺渺的。像晨雾里的一缕孤烟,像將散未散的魂魄,像一个人想说却终究没能说出口的话。

“綰綰快些歇息吧,我去换石哥的夜了。”齐黎垂著脑袋,声音比夜还轻。

林綰没有回应,默默从墙角取出一小罐兽脂,那是林石猎到野猪时刮下的板油,她用文火熬了整整一个下午,滤掉油渣,倒进陶罐里冷却。

罐口覆著一层薄薄的盐布,防虫蚁。她掀开布角,用竹片刮下一块凝脂,白得发青,像冻硬的猪油。指尖托著凝脂凑近灯盏,火苗的热度烘得油脂边缘开始融化,指尖发烫。她轻轻一抖,凝脂落进灯盏里,溅起一小圈油花。灯芯晃了一下,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又稳住了。

旧的油脂烧尽了,新的油脂融化了,火苗继续烧。这就是油脂灯,用添的。添一次又能烧很久,但添的时候手指一定会沾油。林綰把指尖的残油抹在手腕上蹭匀,这是她的习惯,油不能浪费,抹在皮肤上能防山里的乾冷风。

她轻轻將烛火朝右挪了挪,觉得不妥又忘左上方移了一下。苏雾禾从床上跳下,从后面牵著她的手带到床边,林綰低著头动作生硬的躺在床上。

苏雾禾回头来带齐黎的边上。

左手挽起右手的衣袖下摆,右手的指尖点在纸页上。那页画著一株矮矮的草,叶片对生,顶端缀著几朵细碎的白花,花瓣薄得透光。旁边批著一行小字,墨跡淡了,纸页边缘还残留著被溪水浸过的淡青水渍。

齐黎看向那株草,他认得。

不是从竹简上认得的,是从林綰手里认得的。

几个月前,他腰间的伤口崩开,林綰采来的草药里混著几株这样的白花。她蹲在溪边洗草,白花瓣漂在水面上,打著旋流远了。她说这个叫綰草花,跟他名字里的“黎”没关係,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她低头继续洗草,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她后面的半句话,她说这个能止血,但不止血。

他记得的是后半句。

“綰草花。”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止血,但不止血。捣碎了敷伤口,能让血凝得快些。但后山多的是比它好用的止血草,用它是为了別的东西,它有微毒,敷在伤口上有麻痹的效用。疼得狠了,用它,能让人松下来。”

苏雾禾没有收回手指。她的指甲还点在纸页上,那道横向的凹痕刚好压在“微毒”两个字上。“麻痹之后呢。”

“多了会犯困。”他说,“剂量重了,人会昏睡过去。”

“还有。”

他沉默了一下。烛火晃了晃,苗尖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往左偏了一寸,他没有伸手去挡。

“……醒来之后记性会差。不是不记得,是恍惚。像做梦一般记不清是真是假。”

苏雾禾把手指收回去。她的指尖在纸页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刚好压在“微毒”两个字上。

“那个姑娘教你的?”

“她只教了前半句。”齐黎说,“后半句是我从你给的竹简上看的。”

苏雾禾没有再问。她把烛火往左上方移了移,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把她脸上的阴翳往耳后推了半寸。她左手指尖还捏著袖口的下摆,没有鬆开。

“綰草花还有一个用处。”她说,“晒乾了碾成粉,混进油脂里烧,烟比寻常柴火淡,气味也不呛。引兽的药粉是荤腥气,这味是草香。用草香盖荤腥,野兽会迟疑。”

她把竹简翻到下一页,指尖悬在下一味草药的图样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记著。”她说,“这味药,能止痛,能昏睡,能让人事后恍惚。也能驱兽。凡事都有两面。草木也是,人也是。”

齐黎没有再说话。他把綰草花的图样重新看了一遍。

五片花瓣,花蕊细如针尖,茎上有极细的绒毛。他在心里把这株草放进后山的草木谱里,放在七叶一枝花和走马芹之间。

然后他抬手,把烛火往右挪了半寸。光从苏雾禾脸上移开,落在她指尖按压的那页竹简上。她指尖的厚茧被光照出清晰的轮廓,新甲上那道纵向的细纹也清晰可见。

“你给她用这个止过痛吗。”他没有抬头,只是借著烛光继续看下一页。

苏雾禾没有说话。窗外虫鸣起了一阵,又落下去。她把右手缩进兽皮衣里,隔著衣料按著自己虎口上那道旧疤,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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