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正式教师 苟在日本当文豪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著手指,指节都绞白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著,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不像话,鼻头有一点点红,但没哭,硬撑著的那种。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两回,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
“……真好。”
声音又轻又哑,像一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沈既白没接话。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且有节奏的脚步声——
校长从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挤出来了,圆滚滚的身子卡在门框处顿了一下,侧著身子才挤过来,金边眼镜又歪了,他也不扶,叼著那根已经灭了的菸斗,脸上的表情——
沈既白看不太准。
那张圆脸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笑还是笑著的,眉毛还是弯著的,但笑的质地不一样了,之前那种“看猴戏”的意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世俗的、更为实际的、更为精明的东西——
他把沈既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又打量了一遍。
“飞鸟君——”他拔掉菸斗,说话了。
“你方才在黑板上写的那些——叠代法,牛什么法——叫什么来著——”
“牛顿法。”
“对对对,牛顿法!”他一拍大腿,那只腿的肉颤了几颤,“我在东京帝国大学的图书馆里翻过一本英国人的数学集子,里头隱约提过这么个意思——但那本书是英文的,我也没读完,没想到你居然——”
他忽然凑近了一步。
“飞鸟君,你的英文怎么样?”
“还行。”
“德文呢?”
“能读。”
校长的眼睛亮了。
沈既白看得很清楚,这老头是个精明人,他不在乎你的学问从何而来,他只在乎你的学问能不能为他所用。
“这样!”校长一锤定音的架势摆了出来,那只菸斗往空中一指,“从明天起,你就是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正式教员!”
他说这话的时候,藤野严九子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本来呢——”校长踱著步子,圆滚滚的身子在走廊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得意的不倒翁,“本来按照你的能力,我是想直接让你当一年级的班主任的——数学、汉学、外语,一肩挑,省得我再到处找人——”
他转过来看了沈既白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了停。
“——但你这身子骨,当班主任怕是撑不住。”
他不由得嘆了口气。
“还是先这样罢,先当副班主任,教的科目嘛——你想上什么就上什么,数学也好,汉学也罢,外语也成,我不管你讲什么,学生爱听就行。”
他把菸斗重新叼回嘴里,用牙齿咬著菸嘴,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
“可真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栋樑啊。”
沈既白听到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大日本帝国的栋樑。
好一根栋樑。
这根“栋樑”的灵魂是五星红旗底下长大的,这根“栋樑”的祖父埋在淞沪战场的泥里的,这根“栋樑”看著黄色的——可刨开一看那树心——红色的,滚烫的,跳动著的。
——而现在,他站在这个岛国的学堂里,领了教鞭,得了讲台,可以想讲什么就讲什么。
那就讲罢。
他在心里想。
该讲的东西多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