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药 苟在日本当文豪
“松本先生,”藤野严九子欠身,“我带哥哥来复诊——他前天刚醒过来的。”
“我看得出来。”
老头走到沈既白跟前,抬起一只手来,两根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著那两根枯瘦的手指按在自己的橈动脉上,老头微微闭著眼,手指贴著皮肤,一下轻一下重。
屋里安静了。
藤野严九子站在一旁,两只手交在身前,指头绞著指头,和在校长室外头等结果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半晌,松本先生把手收回去了。
他走到柜檯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旧磁瓶来,往柜面上一搁,又拉开另一只抽屉,捏了一撮什么东西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摇了摇头,放回去,换了一撮。
“脉沉细,尺部尤弱,气血两亏——半年不食五穀、四肢不动,脾胃已然废了大半。”他一边说一边从药匣子里取药,动作不紧不慢的,每取一味都要在手心里搓一搓,对著光看一看。
“先前那方子不必再吃了,换一剂——以补中益气为主,黄芪、党参、白朮、升麻、当归……”他报著药名,一味一味地往秤盘里添,铜秤桿上的秤砣滑来滑去。
沈既白站在柜檯前看著。
黄芪、党参、白朮、甘草、当归、熟地、川芎、升麻、柴胡——每一味药的名字都是汉字写的,每一种药材都產自中国——或者说,这套医学体系本身,就是中国的。
从《黄帝內经》到《伤寒杂病论》,从张仲景到孙思邈,从望闻问切到君臣佐使——这些东西,在中国大地上传了三千年,传到这个岛国,被他们学去了,用上了,开铺子掛招牌行医问诊了——甚至用得还不错。
可你要是说一句“这是中国的学问”——
“松本先生。”沈既白忽地开口。
老头抬了下眼皮。
“先生用的这套——是汉方罢?”
松本先生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来看著沈既白,倒像是习以为常一般纠正道。
“叫东洋医学。”
他把秤盘里的药材倒进纸包里,折好。
“东洋医学。”他又重复了一遍,把那个“东洋”二字咬得格外的实在。
沈既白没有吭声。
——东洋医学。
好一个东洋医学。
黄芪是从中国运过来的,方子是从中国的医书上抄的,脉法是中国人发明的,连柜檯上那副对联都是用中文写的——可到了他们嘴里,这就成了“东洋医学”了。
学了人家的学问,换了一个名字,便成了自己的了。
沈既白忽然想起了什么——上辈子在浙大读书的时候,有一回上中国思想史的课,教授讲到日本对中国文化的吸收与改造,举了一个例子:日本人把中国的围棋学去之后,叫它“碁”;把中国的茶道学去之后,叫它“茶の汤”;把中国的文字学去之后,叫它“汉字”——这个“汉”字倒是不改的,因为改了就读不通了。
但凡是能改名的,全改了。
改了名字之后,便心安理得地认为那是自己的东西了。
“药抓好了。”松本先生把两包药推到柜檯前沿。
“一副分两煎,早晚各一碗,连服十四日。忌生冷、忌辛辣、忌过劳——”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沈既白,又看了看藤野严九子,“照他这身板,至少还要养两个月才能恢復到常人的水平。期间不宜多动,不宜费神,不宜——”
“他已经在学校当教师了。”藤野严九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