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 苟在日本当文豪
“这个问题不是给我答的。是给你自己答的。”
芥川龙一的嘴动了一下。
“可我不知道怎么答——”
“你方才说,读到那个武士点头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
“嗯。”
“那个东西——你说它沉的,搁在胸口不走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芥川龙一的身子绷了一下。
“想。”
沈既白站起来了。
“那便去读书罢。”
“读书?”
“你方才翻了两本——《西洋医学史略》和《本邦医药沿革考》。”
芥川龙一忽的站了起来,手在自己的围裙上不断揉搓著。
“先生怎么——”
“图书室的灯油贵,渡边先生说的,一瓶四文。”
沈既白没有解释更多。
“你在那两本书里看到了什么?”
芥川龙一沉默了一阵。
“一样东西叫了两个名字。”
沈既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小子比他想的更快。
一样东西叫了两个名字,“汉方”和“东洋”,隔了二十一年,名字换了,来处也换了。
芥川龙一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他已经摸到了那层窗户纸的边角。
“看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那就继续翻。”
沈既白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拢进袖子里。
“学校图书室的门不锁了,每天开到戌时。架子上有几百本书,旧的新的都有,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哪些对哪些错,你自己去看。”
他顿了一顿。
“一本书看不明白,便看两本。两本不够,便看十本。十本看完了——你心里那个东西,大抵就有名字了。”
芥川龙一看著沈既白,灶灰糊了他的半张脸,那双窄眼里头的东西在暗处看不分明,可他的嘴唇抿著,抿得很紧,咬住了什么要往外冲的话。
半晌,他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沈既白把面钱掏出来——八文,搁在桌上。
“多的那文是茶水钱。”桌上搁了九枚铜板。
“先生——不用——”
“欠了帐的先生,站讲台上腰杆子是弯的。”
芥川龙一的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沈既白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上,他回了一下头。
芥川龙一还站在灶台前头,围裙上沾著麵汤的油渍,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瘦长瘦长的,在那间逼仄的小店里头站著,后头是灭了火的灶台,前头是半敞的木门。
“芥川。”
“在。”
“你方才说的那句话——那个村庄不只是村庄——”
芥川龙一的身子僵了一下。
沈既白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记住这句话,等你把书翻完了,再来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门外的巷子黑洞洞的,路灯隔了老远才有一盏,光照不到这头来,沈既白走出去,木屐踩在泥路上,一深一浅的。
身后那间小店里,芥川龙一站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从围裙底下的衣兜里摸出那两本从图书室借来的书,一硬一软,纸页卷了边,封皮上蹭著灶灰。
他把书翻开了。
煤油灯的火苗映在那一行铅字上——“汉方医学,原出支那”。
他盯著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另一本。
“东洋医学,源远流长,其根基在於本邦千余年来之经验积累与独创发展。”
两行字,两本书,同一桩事,两个说法。
巷子外头,沈既白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木屐敲在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减弱,减弱,终於什么也听不见了。
芥川龙一把书合上,摞在灶台边上,那两本旧册子歪歪斜斜地靠著。
后厨的帘子底下,阿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帘子缝里往外看,手里还攥著那截铅笔头。
“哥哥。”
“嗯。”
“那个先生走了?”
“走了。”
“他说的那个村庄——是什么呀?”
芥川龙一蹲下来,把帘子掀起来一角,看著妹妹那张小脸。
八岁的孩子,头髮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很,亮得不讲道理。
“我也不知道。”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但我会去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