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失节之臣,也能言功? 大宋世家一千年
冯希摇头。
“不是错。殉节之士自有其道,我不敢轻慢。以死明节,能唤醒后来人,这是山之道。可是柳兄,若人人都但求一死以全名节,那谁来为百姓挡下迎面劈来的屠刀?又有谁去对新朝掌权的人说一句,天下百姓不可妄杀?”
他往前走了半步。
“那些殉节之士留下美名,后人该敬。可若有人活著受辱,只为护佑苍生,后人便只知一味痛骂吗?你骂他一句贪生怕死,固然痛快。可那些被他从刀下救下的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柳肩愈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握紧笠帽,片刻后才道:“若人人都说自己忍辱为民,奸臣岂不是人人都有託辞?”
眾人神色微变。
这话比方才更狠。
冯希看了他一眼,手在袖中停了片刻。
“所以史笔才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他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了些。
“柳兄今日来问我,是为论道。我敬你。可若论道到最后,只剩自己心中痛快,凡活下来的人皆可骂,凡死去的人皆可敬,那这份道里,究竟还剩下几分公心?”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柳肩愈心里,他握紧了笠帽。
片刻后,柳肩愈才抬起头。
“好。便算你说令祖护民。君臣大义尚且不论,夷夏大防,难道也能拿来权衡取捨?”
“契丹入汴,烧杀掳掠。冯道身为中国宰相,俯首臣事夷狄。这不是奇耻大辱,又是什么?”
这一问出口,不少士人都暗暗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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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所论尚可辩。可契丹二字一出,便不只是冯氏一家名声,而是天下读书人最难释怀的一道心结。
冯义忍不住低声道:“希儿……”
冯希抬手止住他。
他看著柳肩愈,神情变得严肃了下来。
“柳兄说得对。”
柳肩愈一怔。
冯希道:“臣事夷狄,是辱。”
茶棚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柳肩愈也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
冯希又道:“若我祖父当年主动迎契丹入汴,若他为求富贵投降夷狄,今日不用柳兄骂,我先回瀛州告於宗祠,请去冯氏香火,再向天下谢罪。”
柳肩愈怔在原地。
冯希继续道:“可读书人论事,不能只凭一口气。契丹入汴,是谁开门引路?是谁先降?若只因我祖父后来俯首,便把此前所有祸乱罪责一併推到他身上,这不是秉笔直书,只是图一时痛快。”
柳肩愈脸色一变。
“可他终究臣事契丹。”
“是。”
冯希道:“所以我不敢说他无罪。失节之名,他该背。柳兄骂他不死节,骂他忍辱太过,骂他一生不够磊落,我都听得。”
他顿了顿。
“可失节是一罪,止杀若確有其事,也不能一笔抹去。史笔若只记其罪,不记其所救,岂能算春秋笔法。”
柳肩愈沉声道:“失节之臣,也能言功?”
这话一出,茶棚前又静了几分。
冯希没有立刻答。
有那么一瞬,他知道自己像是亲手把冯氏旧辱剖开,摆在眾人眼前。可这一步若不走,后面的话便无人肯听。
“柳兄,这正是乱世最难的地方。”
冯希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慢慢拆开。
冯义看到那油纸包,脸色微微一变。
油纸包里是一封旧札。
“这是镇州旧人白再荣写给冯家的手札。”
柳肩愈没有伸手。
冯希便把手札递给旁边一个年长士人。
“这不敢说是定案铁证。只是镇州旧人一封私札。可信几分,诸位自可斟酌。”
那士人迟疑片刻,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渐渐变了。
冯希道:“契丹南下时,相州城破,死者枕藉,髑髏堆积。后来耶律德光遣骑围镇州,城中军民惶惶。契丹军中有话传来,冯公不来,便焚城。”
“那时城里,还有数万生民。”
茶棚角落里,一个挑担汉子低声问旁人:“也就是说,他若不去,城里人就都得死?”
没人答他。
柳肩愈唇角动了一下。
冯希道:“柳兄,你说夷夏大防,我也知道。可那一刻,摆在我祖父面前的不是经筵上的高谈阔论,而是城中军民的性命。去,便受辱。不去,便焚城。”
年长士人看完手札,又递给旁人。那封旧札在人群中慢慢传开,每传到一人手里,茶棚前便多一分沉默。
也有年轻士子低声道:“可失节终究是失节。”
冯希点头。
“不错。失节终究是失节。所以我今日不是替祖父求一个完人之名。乱世之中,谁又敢称完人?”
柳肩愈盯著他,道:“救一城之民,便可受一国之辱吗?”
冯希看向他,目光沉静。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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