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李德正带中书牒文来过。”

冯希把那纸牒文推到符昭寿麵前。

“十日之內，要我摘出后晋旧录里涉契丹册命、割地、称臣、臣僚进退之事。末尾还添了一句，其涉冯道处，尤宜详明。三郎君看一看，这是不是衝著我祖父来的？”

符昭寿低头扫了几眼。牒文里的馆阁词句看得他不耐烦，可“涉冯道处，尤宜详明”几个字，他还是看清了。

“自然是。”

他把牒文往案上一放，语气里还带著几分少年人的轻慢。

冯希看著他：“那我若不写呢？”

“抗中书之命。”

“写重了呢？”

符昭寿这回顿了顿。

他先前只觉得这事衝著冯道来，直到这一问，才慢慢觉出里面的刁毒。

“旁人会说你踩著祖父求前程。”

“写轻了呢？”

“护短。”

冯希点了点头。

“若我写得不轻不重呢？”

符昭寿张了张口，一时竟没接上。

冯希替他说完：“那便是冯氏家学，果然最会避祸。”

符昭寿脸上的轻慢终於淡了些。

冯希道：“赵相公要看的不是后晋旧事，是我这个冯道之孙，敢不敢亲手给冯道落判。落重了，是卖祖求名；落轻了，是护短欺公；不落，是抗命；落得周全，又成了心术。三郎君，这样的文书，比刀更难躲。”

屋中安静了片刻。

符昭寿再看那纸牒文，心里忽然一沉。那几行字仍旧端端正正，却像已经把冯希的退路一条条封住了。

他忍不住道：“说到底，你还是不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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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希没有恼，只从案边取过一张空纸，慢慢铺平。

“不敢写，是怕担事。不肯替旁人下断，是知道这支笔该写到哪里停。”

符昭寿皱眉道：“说得好听。路都被人堵死了，你拿什么破？”

“先不急著破。”

“那做什么？”

“先把这支笔的名分定住。”

符昭寿冷笑一声：“又是儒学那套？”

冯希拿起笔，神色平静。

“若只是仁义礼法，三郎君也不会坐在这里听。真正要命的是，名字一错，罪名就有了。”

符昭寿没有说话。

冯希道：“在宗族里，我是冯道之孙；在朝廷，我是著作佐郎；落笔旧录时，我只能是录事之臣。亲、官、史三者若混在一处，孝会变成私，忠会变成媚，史笔也就成了旁人手里的刀。”

符昭寿一时没接上。

他从前最烦人讲仁义礼法，总觉得那些话离刀马太远。可冯希这几句话里没有半点软弱，反倒听得人心里发冷。

原来有些罪名，不必真做错事，只要站错地方就够了。

冯希低头写下第一行。

“其一，录事不论人。”

他写得不快，字却很稳。

符昭寿看了一眼：“不论人，不还是避？”

“避断，不避事。”

冯希道：“赵相公要我摘，我便摘。册命、割地、称臣、臣僚进退，一条不漏。可我先录其事，不先断其人。人一旦先落了名，后头的事便都要跟著偏。”

他又写第二行。

“其二，先分书类，再列异文。”

符昭寿道：“什么意思？”

“实录、国史、杂记、行状、碑誌、私录，各归其类。同一件事，几处记载不同，便都列出来。”

冯希抬眼看他：“若只取一说，是我替人挑。诸说並列，谁要取哪一说，便由谁来担这一说的轻重。”

符昭寿听到这里，神色已经认真起来。

冯希蘸了些墨，又写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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