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周，阿杰一头扎进了老仓库。

林逸每天去老仓库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有时候阿杰在敲键盘，手指飞一样地跳；有时候他对著屏幕发呆，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有时候他趴在桌上睡著了，脸埋在胳膊里，眼镜歪在一边。林逸会轻轻关上门，不让风吹进去。他不催。阿杰是个认真的人，认真的人不需要別人催，他们自己会跟自己较劲。

老仓库的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凌晨。小陈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那扇窗户还亮著白光，拍了张照片发到团队群里，配文：“技术大佬在线修仙。”老周回了一个“辛苦了”，晚照回了一个“加油”，林逸没有说话。阿杰看到这些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揉了揉眼睛，回了一个熊猫点头的表情包，然后继续写代码。

二叔也注意到了老仓库的灯。有一天早上他给牛添完草，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问林逸：“那个戴眼镜的后生，每天都搞到那么晚？”林逸说：“嗯。”二叔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去镇上买箱牛奶放他桌上。光熬夜不补身子不行。”林逸照做了。第二天阿杰看到那箱牛奶，愣了一下，没问谁送的，拆开喝了一盒。

晚照每隔两三天来送一次视觉稿。她骑著电动车从供销社院子过来，车筐里装著平板和一沓列印稿。她把车支在槐树下，推门进老仓库。

“守护者证书的字体，我换了三个方案。”她把平板递给阿杰。阿杰一张一张地划过去，指著一个手写体说：“这个。”“为什么？”“看著不像列印的。”晚照点了点头。她又问：“印章的位置呢？左上角还是右下角？”阿杰想了想：“右下角。用户习惯在右下角盖章。”晚照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猜的。”

两个人对著屏幕调了半个多小时。阿杰对细节抠得很死——徽章的铜色偏金还是偏红，等级进度条的渐变色用几號色值，土地格子的间距是两像素还是三像素。晚照说：“你比设计师还麻烦。”阿杰推了推眼镜：“做都做了，就做到最好。”晚照没有反驳。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杰的背影。这个年轻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人很精神。不是亢奋，是那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专注。

有一天深夜，阿杰去上厕所。林逸走进老仓库，坐在他的电脑前。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他看不懂。但他点开了阿杰搭的內测预览版——深蓝色的背景，一块块土地格子，左上角有等级进度条，右上角有灰色徽章。他登录了自己的测试帐號，土地上站著一头牛。

他想起2022年7月，苏青发来的一张图——土地棕、天空蓝、角落有一个戴草帽的老农。她说：“用户需要的不只是看，是需要玩。”那时候他不完全理解，现在懂了。用户需要的不是一块土地，是一个让他们每天都能回来的理由。

阿杰推门进来，看到林逸坐在他的椅子上，愣了一下。“林哥？”

林逸回过神，站起来。“没什么。来看看。”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阿杰，这个功能，有人跟我说过，用户需要的不只是看，是需要玩。你做的东西，就是这句话。”

阿杰不知道谁说的，但他觉得林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他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写代码。

技术难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最先出问题的是跨月订单的连续认养时间计算。用户在1月认养了一次，2月又认养了一次，按理说连续认养时间应该累加，但系统总是漏掉跨月的那一批。阿杰花了三天重写算法。他试了三种方案，前两种都不行，最后用了一个笨办法——把每个用户的认养记录全部拉出来，逐条计算时间差。代码不优雅，效率也不高，但管用。他跑了一遍歷史数据，確认所有用户的连续认养时间都正確了，才鬆了口气。

然后是资料库性能问题。內测前一周，他做了批量用户等级计算的模擬，伺服器负载直接飆到了百分之八十。如果同时在线人数再翻一倍，伺服器肯定会崩。他在技术论坛上发帖求助，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私信他：“用缓存加异步队列，別实时算。你每条请求都去资料库count，不慢才怪。”阿杰豁然开朗，熬了一整夜把方案改了出来。第二天跑测试，负载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他给那个网友发了一个红包，对方没收，回了一句：“加油，星元物语我看过。”

最让他头疼的是手绘图鑑的外包稿。他按晚照的视觉规范给了需求，交上来的东西线条太硬、顏色不对。他试著自己调色，调了两版都不满意。林逸看了一眼，说：“先用外包的。以后有机会再换。”阿杰问：“还有谁画得好？”林逸没有回答。阿杰没有追问，把外包稿修了修，放进了系统。

5月19日，晚照把內测群拉好了。

二十个老用户，都是认养群里活跃度最高的。“山里的风”“城市稻草人”“深海鱼”“小鹿不乱撞”“北方的狼”……名字排成一列。晚照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星元物语农场等级內测版明天上线，请大家多提意见。”群里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热烈。“山里的风”问：“我的土地上会有什么？”“城市稻草人”说：“我要当第一个登录的。”“深海鱼”发了一个搓手的表情，问：“有没有隱藏彩蛋？”

阿杰还在做最后的测试。他跑了一遍又一遍，確认没有遗漏的bug。凌晨两点，他在团队群发了一条消息：“內测版已部署。大家睡醒再看。”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几秒。晚照回了一个“辛苦了”，老周回了一个“收到”。林逸没有回。他还没睡，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苏青以前说过的话——“慢一点，稳一点。”

他关掉灯，躺下来。窗外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著初夏的暖意。老仓库的窗户还亮著，阿杰大概还在盯著屏幕。林逸闭上眼睛。他想，內测就要开始了。离正式上线，还差三周。这三周，会发生很多事。但此刻，他只想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