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连夜筹谋 大楚第一城,从绝境知府开始
林栋从城南疫区折返,一路步行回到知府衙门。方才在破庙疫区巡查的画面还在脑海中不断浮现,遍地病患、横陈的尸首、漫天飞舞的蚊虫以及刺鼻的腐臭气味,无一不在提醒著他眼下处境的凶险。比起现代社会里任何一项棘手的工程项目,如今这座濒临崩溃的城池,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绝境。
前世深耕基建行业数十年,从深山道路修建、大型水利枢纽落地,到城市整体改造,他经手的难题数不胜数,可那些难题终究有物资、人手、技术体系作为支撑。反观当下的朔州,要钱没钱,要粮无粮,人手涣散,百姓更是被饥荒与瘟疫磨去了所有精气神,想要推行新政、扭转局面,每一步都註定举步维艰。
踏入知府衙门的庭院,白日里被召集而来的官吏、差役早已散去,偌大的院落静悄悄的,唯有几株枯树在夜风里摇曳。大堂之內灯火微弱,一盏油灯燃著昏黄的火苗,勉强照亮一方天地。林栋走到案几旁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连日赶路加上实地巡查,身体早已疲惫,但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眼下第一要务便是遏制瘟疫蔓延,其次是解决饮水与环境卫生问题,这三者环环相扣,若是瘟疫彻底失控,不出十日,整座朔州城便会彻底垮掉。他取来一张粗糙的麻纸,又拿起一支磨禿了的毛笔,借著油灯的光亮,开始逐条梳理接下来的执行细则。
首先是水源管控。朔州城內大小水井共计二十七口,经过方才一路观察,至少有十余口水井紧邻居民区、垃圾堆甚至临时停尸处,井水早已被污染物渗透,绝对不能再使用。剩余十余口相对乾净的水井,必须立刻派人值守,划定围栏,严禁百姓隨意靠近取水,所有饮用水必须统一汲取、统一煮沸之后再分发下去。
其次是全城清扫工作。不能笼统地安排百姓自行清理,必须划分片区,以街巷为单位,由差役牵头,搭配城內尚有行动能力的青壮,分组作业。城內堆积的生活垃圾、人畜秽物,以及无人收敛的尸体,全部要运送到城外三里之外的深坑之中深埋,並且要在掩埋处撒上乾燥的草木灰,进一步阻断疫病传播。
再者便是疫区管控。城南整片贫民窟划为绝对隔离区,里外设置两道岗哨,除了值守的医工、送物资的人手之外,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城內其余区域也要实行分区管理,一旦发现新的发热、咳喘病患,第一时间送往隔离区,杜绝交叉感染。
最后便是以工代賑的规则细化。如今城中以及城外数万流民最大的诉求便是一口吃食,官府官仓空空如也,直接放粮根本不现实,唯有以劳作换取口粮,才能既调动人力完成清扫、挖渠、加固城防等工作,又能稳定人心,避免大规模暴乱。劳作分等级,重体力活如运尸、挖深坑、疏通沟渠,所得粥食份额多一些;轻体力活如清扫街道、看护病患、值守水井,份额稍减,老弱妇孺无法劳作的,则由官府设立专门的救济点,每日发放少量稀粥,保证基本存活。
一条条规划在麻纸上罗列开来,条理清晰,权责分明。林栋落笔沉稳,每一项规则都结合了当下朔州的实际情况,没有半点不切实际的空想。就在他伏案书写之时,院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紧接著,同知王怀安的声音在外响起。
“大人,下官求见。”
“进来吧。”林栋头也没抬,继续完善手中的细则。
王怀安推门走入大堂,身上还带著室外的寒气,他一路快步赶来,脸上满是焦灼与不安。看到林栋正在伏案书写,他先是躬身行礼,隨后便忍不住开口说道:“大人,天色已晚,您还未曾歇息?方才下官按照您的吩咐,连夜去联络城內的乡绅、粮铺掌柜,还有几位资歷较老的吏员,把明日要推行的政令说了一番,结果……情况很不乐观啊。”
林栋放下毛笔,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哦?细细说来。”
“先说城內的几位乡绅大户。”王怀安嘆了口气,一脸无奈,“这几户人家在朔州扎根数十年,家底殷实,私下囤积了不少粮食。下官前去劝说,希望他们能暂且拿出一部分存粮,配合官府施行以工代賑,可这些人个个推三阻四。要么说家中余粮也所剩无几,自顾不暇;要么就直言如今朔州大势已去,不愿掺和官府的事务,言语之间,全是观望之意,半点不肯出力。”
“还有那些粮商,更是奸滑至极。”王怀安越说越是气愤,“他们听闻咱们要管控水源、清扫全城,还定下严苛律法约束商贾,一个个心里牴触得很。有人私下扬言,说新任知府年少气盛,定下的规矩太过霸道,根本行不通,甚至暗中串联,打算明日闭门歇业,故意给咱们难堪。”
林栋闻言,脸上並未露出意外之色。他早便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乱世之中,乡绅富商手握物资,便是掌握了话语权。往日官府尚有威慑力,可如今朔州濒临灭亡,在这些人眼中,朝廷律法形同虚设,新任知府的政令自然也不值一提。囤积粮食待价而沽,坐看局势变化,是他们最常见的选择。至於粮商,常年游走市井,唯利是图,新规限制了他们哄抬粮价、肆意牟利的路子,心生牴触也是必然。
“还有吏员与城防兵丁那边呢?”林栋沉声问道。
“吏员们大多消极应付。”王怀安苦笑著摇头,“不少人觉得十规过於严酷,如今人人自危,强制执行只会激起民怨,一个个磨洋工,嘴上答应办事,暗地里却想著敷衍了事。城防士兵那边倒是还好,什长赵虎得了您的提拔,一心想好好做事,手下兵丁也愿意听他调度,只是士兵人数本就稀少,既要守城,又要抽调人手参与清扫、值守疫区,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接连几方阻力,桩桩件件都棘手万分。王怀安说完之后,忐忑地看著林栋,生怕这位新上任的知府一时意气用事,激化矛盾。“大人,依下官之见,不如暂且放缓推行的脚步?十规可以稍稍放宽,也不要强行逼迫乡绅粮商出粮出力,先慢慢安抚人心,否则一旦逼急了,城內里外患未平,又生內乱,后果不堪设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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