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流 家父刘病已,我替大汉续个命
这天傍晚,韦玄成到王府来匯报春耕的安排。
刘钦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方绢帛。绢帛上的字比之前多了不少,密密麻麻地列著已经做完的事和准备做的事。
韦玄成把春耕的安排说了一遍——官田上的农户已经开始翻地,新到的五十头牛分到了三个乡,铁官借调的农具也已经到位。备荒仓的地基打好了,春耕结束后就能开工。
“还有一件事,”韦玄成说,“潁川原氏又派人来了。”
“又送礼?”
“这次不是送礼。是想拜访大王。”
“来的是谁?”
“原氏族长的长子,叫原宏。”
刘钦放下手里的绢帛。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原是潁川原氏年轻一代中最有能力的一个,也是和本地铁官长李氏联姻的当事人。原家派他来,意味著这次不是试探,是开始动真格的了。
“见。”刘钦说,“让他明天来。”
韦玄成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案前,似乎还有话要说。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韦相但说无妨。”
“原氏在界首的田產,用的是献费的名目。这件事,臣已经查实。但大王若要追缴,势必惊动潁川。潁川原氏与朝中多位郎官有旧,这些郎官与太子府的人素有往来。大王虽然坦荡,但也要防人构陷——须知在长安,藩王做事的尺度,和皇子是不同的。”
刘钦看了韦玄成一眼。
韦玄成说的是“藩王做事的尺度”。他在长安做了十几年官,太清楚朝中那些人的手段了。你做了十分的事,他们能说你做了二十分;你只做了一分,他们能说你已经做了十分。藩王和朝臣爭利,在长安的奏章里不叫“理財”,叫“结党”。
“韦相的顾虑,孤明白。”刘钦说,“原家的事,孤不急。田可以先不追,但田籍必须先查清楚。查清楚了,放在那里,什么时候用,那是以后的事。”
韦玄成点了点头。
“韦相,”刘钦忽然叫住他,“你在长安这么多年,可曾见过藩王做成过什么事?”
韦玄成愣了一下。
“臣……不曾见过。”
“孤也没见过。”刘钦说,“所以孤想试试。”
韦玄成退出书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他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
韦玄成走后,刘钦把那方绢帛重新摊开。绢帛上,新添的几行字墨跡尚新。
第一行写著“备荒仓”,旁边注了两个字:已启。
第二行写著“印书坊”,旁边注了:待定。
第三行写著韩延寿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三角形代表“可用,待进一步观察”。
第四行是韦玄成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意思,是“已在局中”。
刘钦看了一会儿,在韦玄成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个圆圈。
两个圆圈。
然后他在绢帛的空白处加了一行新字:
长安。太子府。原氏郎官。
在这行字旁边,他画了一个问號。
韦玄成说得对。原家不可怕,可怕的是原家在长安的那些关係。太子府的人未必会主动帮他,但也不会拒绝用淮阳王的把柄来换太子的人情。
刘钦不怕查田。他怕的是查田还没开始,弹劾奏章已经到了天子案头。
放下炭笔,隨手拿起案角那捲《春秋公羊传》翻开。这种西汉通行的隶书写本,字跡扁平方正,与他前世临摹惯了的唐楷截然不同。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停了一会儿,落在一句话上。
“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
他合上书简。
原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原既然主动上门,说明他们已经感觉到了压力。压力是好事——人只有在感觉到压力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