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章 日常  家父刘病已,我替大汉续个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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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的意思是——书舍不讲门户?”

“不讲门户。”刘钦说,“只讲道理。”

申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大王这番话,若在鲁县说,怕是要被人骂死。臣在鲁县待了大半辈子,从来只见各家互相攻訐,不见有人坐下来好好讲道理。今到淮阳,倒是开了眼了。”

刘钦没有接话。他知道申屠的话里有一层意思没有明说——在鲁县被排挤的《穀梁》学者,到了淮阳反而成了座上宾。这种反差,不只是申屠一个人的感受,也是淮阳正在逐渐形成的学术氛围。

刘钦让郑管事带他们去书舍安置。申屠起身告辞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问了一句让刘钦微微一怔的话。

“大王,诸侯之门,仁义存焉——书舍匾额上这句话,是大王擬的?”

“是孤擬的。”

“出自《庄子》?”

“《胠篋》篇。”

申屠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拱了拱手,转身跟著郑管事走了。

刘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这个申屠,確实是个人物。只有真正懂经义的人,才会对一句匾额感兴趣。韩延寿来的时候,只看了纸就激动得发抖;申屠来,看的是匾额。层次不一样,他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物来压住书舍的阵脚。

申屠等人刚安顿下来,韦玄成那边又来了。

这次不是空手来的。他手里拿著一卷文书,是铁官长李某对国相衙门询问矿工闹事一事的书面答覆。刘钦展开文书,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到案上。

“他怎么说的?”

“说矿工受伤是因为操作不当,铁官已垫付了医药费。在押二人『聚眾喧譁,妨碍公务』,笞二十,已执行,放回了。”

“操作不当。聚眾喧譁。”刘钦重复了这两个词,“韦相怎么看?”

“医药费確实垫了。笞二十也不算重。但矿工们为什么闹,他没有说。工期太紧、劳役太重——这些他一句都没提。”

刘钦沉默了一会儿。

“这份答覆,存档。”

“大王不追究了?”

“追究什么?他答了,程序就完了。但我们要追究的不是这一次的事,是铁官的问题会反覆发生。下次再出同类的事,他还能用『操作不当』来搪塞?一次是意外,两次是疏忽,三次就是失职。等他攒够了次数,我们再动他。现在动他,只会让原家觉得我们在找茬。”

韦玄成点了点头,但脸上仍有一丝忧色。

“大王说得是。不过矿工那边,情绪还没平。臣担心如果铁官不改善工役条件,迟早还会再闹。到时候,李某未必会像这次一样轻拿轻放。”

刘钦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远处铁官的方向没有打铁声——大概是矿工闹事之后暂时停工了。

“韦相,你帮孤做一件事。以国相衙门的私访名义,派两个可靠的人去矿上。不穿官服,不带文书,以商贩身份和矿工们聊聊。只问三件事:一天干几个时辰、一个月歇几天、伤了病了有没有人管。问完之后回来报给孤。不过不要写进国相衙门的正式文书里——这些只是你我私下掌握的情况。”

韦玄成微微一怔。

“大王这是……”

“帮矿工討公道,不是我们该做的事——那是铁官长的事。”刘钦转过身来,“但铁官在淮阳的地界上,矿工也是淮阳的百姓。孤至少要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至於什么时候用这些情况、怎么用,那是以后的事。”

韦玄成应了。他没有再问,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

几天后,韩延寿到王府来送最新的纸样记录。刘钦看完记录,忽然问了一句。

“申先生跟你辩过了没有?”

韩延寿苦笑了一下。

“辩是辩过了。就在昨晚,书舍里辩了一场。申先生论《穀梁》之义,延寿论《公羊》之义,从春秋之旨辩到礼之根源,又辩到大一统之义。桓先生也插了几句,他用《左传》的史实来印证经义,把我们都驳了。辩了大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也都觉得没白辩。”

“辩出来的东西,比闷在心里强。”刘钦说,“这样的辩论,以后可以定期办。每次辩完,把各家观点整理成册,印出来,就叫《淮阳经义录》。每一期都要记录,但不下定论。对了,这些辩经录,除了给你们自己留存,也要送一份到潁川给原家——让原家知道,淮阳书舍不只是造纸印书的地方。”

韩延寿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大王,臣试了用新纸写《公羊》註疏,效果不错。臣想,若是把《公羊春秋》全文抄录在新纸上,装订成册,送到长安,不知可不可行?”

“送去做什么?”

“让长安的儒生看看淮阳的纸、淮阳的书。”

刘钦摇了摇头。

“《公羊》暂时不要送长安。先送《穀梁》。”

“为什么?”

“太子喜欢《穀梁》,父皇也喜欢。第一部书印太子的学问,长安那边只会说淮阳王懂规矩。”

韩延寿没有再问。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年轻藩王的做事方式——每一步都有算计,但每一步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韩延寿走后,刘钦从案上拿起那方绢帛。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里,在“书舍”那一条旁边,他又加了几个字:

申屠到。辩论开启。首批辩经记录,抄送潁川原氏。

然后他在申屠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和韩延寿、原一样的標记。三角形代表“可用,待进一步观察”。

但在桓先生的疑问后面,他画的是两个问號。

沛县人。不知来歷。需要弄清楚。

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铁官那边的打铁声又恢復了。刘钦放下炭笔,听了一会儿。节奏比矿工闹事之前要慢,但至少还在打。

他把绢帛捲起来,塞入袖中,起身走出书房。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枝叶洒在石板上,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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