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躬身明孝,以正人心 家父刘病已,我替大汉续个命
他起身转头,对著一旁的亭长沉声说道:“抬走吧,一切都按官府的规矩来。”
张家其余兄弟见状,也不再阻拦。亭长命人取来白布裹好遗体,安置在担架之上。张家长子一路跟隨到巷口,按规矩,家属不得前往焚化场地,亭长上前將他拦下。他立在原地,望著担架渐渐远去,泪水顺著脸颊不断滑落,却始终没有迈步追上前去。
围观的邻里渐渐散去,树荫下的几位乡老却不曾离开。为首一人是陈县张氏宗族的族长,年逾七旬,此前带头质疑政令、散播非议的便是他。老人拄著拐杖,缓步走到刘钦面前,沉默许久才开口。
“老朽从前只知大王治水有方、劝农得力,却没想到,大王对待寻常百姓的逝者,也存有这般敬畏之心。”他长嘆一声,“老朽活了七十余年,见过无数诸侯官吏,从未有一人,肯踏入农家小院,对著平民遗体躬身行礼。大王这一礼,胜过百道告示、千番劝解。”
说罢,老者深深作揖,而后拄著拐杖转身离去。其余几位乡老相视一眼,也纷纷拱手相隨,再无异议。
当日午后,张母的遗体在官山脚下依规火化,骨灰连同衣物灰烬一併深埋,土层之上厚厚铺洒石灰。备荒仓准时將抚恤的布帛与粮食送到张家,国相书吏在名册上详细登记:城北乡张氏母,疫亡,依规火化深埋,抚恤已发放,待招魂大典统一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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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刘钦返回王府。韦玄成紧隨其后走进书房,將一份新整理的名册铺开在案上。
自张家一事传开,此前数户执意不肯交出亡亲遗体的人家,態度尽数鬆动。城东乡两户、界首乡四户、城北乡另外三户,总计近十户百姓,今日都主动找到亭长,愿意配合处置后事。
如今全境仅剩城东乡一户孙姓人家,家中老者染疫身故,其子执意要为亡亲保全全尸,亭长先后三次登门劝说,都无功而返。好在孙、张两家存有姻亲,韦玄成打算明日请张家长子前去劝说,同为孝子,彼此更能体谅心意,劝说效果远胜官吏。
“孙家那户不必著急。”刘钦说道,“让张家长子前去即可,他的话,比亭长更有分量。”
韦玄成提笔一一记下,合上文书,却没有即刻告退。
“大王,臣近日暗中查访,从中挑拨的乡老並非只是固守旧俗。他们之中,有数人与潁川原氏存有几代的旧交。原家在界首的田產虽被我们清丈整顿,可其在陈县经营多年的人情网络,依旧盘根错节。此番借丧葬古俗煽动流言、阻挠政令,便是他们暗中谋划。”
刘钦沉默片刻,神色平静:“孤早已知晓。原宏一边按市价供给药材,维持表面情分;一边暗中藉助乡老势力试探虚实、製造事端。两边下注,观望进退,本就是原家一贯的行事风格。眼下不必急於追究。”
他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沉沉笼罩四野。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敲击刁斗的声响,节奏沉稳悠远,与河畔阵阵蛙鸣交织在一起。院角的老槐树绿叶浓茂,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原宏一直在等。他盼著我们与潁川豪族彻底反目,也等著我们迫於舆论退让妥协。但他终究等不到。决裂不会有,退让更不会有。他能看到的,只会是淮阳一步步立下属於自己的规矩。”
韦玄成躬身领命,轻步退出书房。
屋中只剩刘钦一人,静坐许久。他重新摊开记录全境局势的绢帛,拿起炭笔,在“度田”条目旁添上一行字跡:原家盘踞陈县,依託旧有人情网,借丧葬之事煽动乡老非议。暂不追究,待秋后一併清算。
放下炭笔,他倚靠在凭几上,闭上双眼。方才张家长子鬆开锄头的模样,仍清晰浮现在眼前。那双常年劳作的粗糙手掌,先前死死攥紧农具,僵持半宿,最终主动放下。他不是迫於威压,而是真正听懂了话语中的道理,相信了官府的承诺。
其实寻常百姓的所求,向来简单。不过是亲人离世能有一份体面,一生辛劳能被后人铭记。这般朴素的心愿,数十年来,却从无人真正放在心上。
窗外,刁斗之声渐渐远去,淮阳的夜色彻底安静下来。唯有城外临时医坊的灯火,依旧亮著,如同散落洧水对岸的星子,在沉沉暮色里,稳稳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