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麦浪风来,慎行远路 家父刘病已,我替大汉续个命
“国相以重耳、孙叔敖为戒,孤记下了。”
刘钦缓缓抬眼,语声温和却明晰:“孤也记得两段古事。齐桓公释一箭之仇、专任管仲,方成霸业;信陵君威震天下、屡救国难,终究难逃君王猜忌、鬱鬱而终。”
“重耳流亡,不在於自身有失,而在於上位者不能容其贤名。孙叔敖忧惧,不在於居功自傲,而在於君主可赏功,却难安功高之臣。”
他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与连片田畴,眼底清寧:
“淮阳宿麦饱腹、铁器利民、纸张传世、石磨便民,从不是孤一人之功,是全境百姓晨昏劳作、匠人日夜打磨换来的根基。”
“若是国相觉得,孤近来行步太急、锋芒太露。往后,孤便放缓脚步,步步求稳。”
韦玄成静立良久,再度深深躬身,神色释然又恳切。
“大王以史自鉴,臣心悦诚服。”
他压低声音,避开朝堂忌讳,说得委婉又真切:
“圣恩深厚不假,可宫闈朝野,无数目光暗中窥伺、暗自权衡。臣半生在长安为官,看透世態凉薄、权场冷暖。旁人皆在爭功逐利、计较得失,唯有在大王治下,臣方能安心实事、不负本心。”
“今日劝阻,非是阻挠大王前路,只是怕大王走得太快,看不见脚下潜藏的沟壑风浪。臣不求功业骤进,只求大王步步稳妥、万无一失。”
言毕,韦玄成再施一礼,转身轻步退出书房。
刘钦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端起浆水浅浅饮了一口。
晚风穿窗,裹挟著田野清甜的麦香、铁坊淡淡的烟火气,漫入整座书房。院中新槐抽芽,嫩枝垂落,在暮色里漾开细碎绿意。
申屠的盛讚、桓先生的洞见、將士的赤诚、百姓的拥戴……句句是真心,积攒日久,却也成了悬在头顶的无形重担。
韦玄成用最温和、最稳妥的方式,替他撕开了温柔表象下的风浪。一边盼淮阳兴盛,一边惧盛名招祸,这份矛盾与谨慎,儘是纯粹忠心。
不急不躁,不必求快。
他尚有充足时间,徐徐布局、默默扎根。
汝南许氏的所有请求,尽数交由国相府依郡国常例公办处置。良种依规拨付、石磨技艺如实传授、纸张订单全盘承接,全程光明正大、循规蹈矩,不留半分私相授受的口实。
至於许氏暗中覬覦的人脉通路、郡国话语权,刘钦不拒、亦不允。
原氏用了一年有余,从农事商贸慢慢渗透冶铁重务,利益层层捆绑,才站稳脚跟。许氏想要借淮阳之势抬头立足,也必须一步步沉淀、慢慢绑定,绝无捷径可走。
时日越久,中原世家在淮阳身上捆绑的利益便越深,牵一髮而动全身,日后无人敢轻易撼动淮阳根基。
从不是结党营私,只是互利共生。
世间权场,从来都是共贏最稳,决裂最蠢。
刘钦放下陶盏,取过一卷空白绢帛,提笔落下数行小字,隨即仔细卷好,收入书架內侧暗格。
窗外麦风浩荡,烟火绵长。
锋芒尽藏於民生日用,前路风急路远,他只需沉心蛰伏,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