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雅俗立界,步步设防 家父刘病已,我替大汉续个命
“大王此举,礼不失人,势亦不亏。”
“许氏既想以商贾之道互通互利,我便以规矩商贸待之。”刘钦淡淡开口,“淮阳立身,不求结党,亦从不轻欠人情。”
彼时淮阳书舍,论辩正酣。
韩延寿与杜先生正对坐辨析《左传》礼义,杜先生固守旧儒註解,字字拘泥古意;韩延寿则直言其穿凿附会、拘字害义。二人往復辩驳半个时辰,申屠独坐一旁,默然旁听,不插一言。
郑管事持匣入舍,传大王之命,將许氏手抄经卷交与三位先生品鑑。
韩延寿开箱翻阅数页,眉头缓缓蹙起。
“字跡工整,抄录用心,只是释义偏颇甚多。以《鲁诗》解法强行解读《韩诗》,將韩婴立身忠信之本,一味窄化为单向忠君事上,立意已然偏狭。”
申屠接过书卷细细看过,微微点头。
“《韩诗》重士人立身、处世、立信,《鲁诗》重臣子恭谨事君,一字之差,主旨天差地別。许氏大族治学,能分清两家异同,足见有家学底蕴。刻意偏重忠君一说,想来是刻意贴合朝堂口味,为日后族中子弟求仕铺路。”
他抬眼看向韩延寿,轻声提点:“大王让你作评,不是为苛责许氏学识,是借典籍往来立淮阳治学规矩。措辞谦和为先,先赞其工整有源,再委婉点出释义侧重之別。顾全对方脸面,也让汝南知晓,淮阳论学,自有公允尺度。”
韩延寿会心頷首,即刻铺纸提笔,落笔审慎温厚。
院中风柳轻摇,阶前新栽的芍药冒出点点嫩红花骨,春意盎然。杜先生依旧伏案翻检典籍,低声辨析字句,执拗如故。
申屠望著窗外春光,心底澄澈。
大王曾言,淮阳书舍无门户之见,唯义理是从。
当眾论道易,守正自持难。
一卷卷《经义录》、一次次公允评点、一场场有礼有节的往来,看似寻常,实则都是淮阳在暗流之中,稳稳立住的学风与风骨。
数日之后,许琰整装辞行。
韦玄成亲赴驛馆相送。
许琰接过那部崭新的《淮阳经义录》,翻到末尾评点篇目,逐字细读。阅罢合卷,神色愈发恭敬,拱手长揖:“诸先生高论公允精微,许某带回汝南,必令族中子弟潜心研读、自省得失。”
他將书卷妥帖收进书篋,登车启程。
车轮轆轆,缓缓驶离陈县官道,沿洧水南岸一路远去,最终消失在绿野尽头。
韦玄成立在原地目送。
清风掠河面而来,带著水草与青苗的淡香。方才许琰恭顺应答,眼底一瞬掠过的复杂心绪,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是真心折服,还是暗藏不甘、暂且隱忍?一时难断。
无妨。
世家心性、远近亲疏,从来不靠一言一语定论。往后的订单、遣使、书信、合作,自会一点点展露真心。淮阳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韦玄成转身返程,途经城西铁坊。
张五蹲在铺前空地,手把手带著新来的北地学徒磨礪刀刃,动作细致耐心。新任韩铁官手持新铸镰刀,对著天光一点点查验刃口平整度,神情专注不苟,那份踏实严谨,颇有几分当初赵工官勘验淮阳铁务的影子。
铁坊旁新搭起一座草棚,第二台水力磨已然组装完毕。水排借洧水长流之力缓缓运转,石磨沙沙作响,昼夜不休。周遭乡民围在一旁观望,试著推磨体验,人人讚嘆新磨粉质细腻、省力高效。
匠人声言,往后水力磨日夜不停,不必耗费人畜力气,全境麦粮碾磨,皆可事半功倍。
韦玄成驻足片刻,心中安然。
一路行至书舍墙外,院內传出申屠清朗诵读之声,正是《礼记·月令》:
“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春风解冻,万物新生。
他静立片刻,举步速归国相府。案头各乡追肥、田亩核查、春耕进度的文书堆叠,尚需逐一阅办落印。
春风漫捲淮阳千里田畴,麦浪连绵无际,铁坊炉火不息,书舍弦诵不绝。
一城烟火安稳,全境步步踏实。
风急路远,暗流未歇。
唯慎行、唯稳进,方能长久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