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麦浪千里,润物无声 家父刘病已,我替大汉续个命
从淮阳首创试造,再经邻郡实地验证,最后由朝廷下詔举国推行。宿麦良种、新式农具、水力冶铁,全是这般路径。与其四处奔走求人採纳,不如做出实绩静待朝廷主动推广,其中分寸,高下立判。
“现下库房新铸铁锅还剩多少?”
“张五匠坊上月新出炉二十口。”
“从中拣选十口完好精致的送往潁川原宏府上,剩下十口遣人送去汝南许氏。”刘钦隨口吩咐,“就以新麦收成做由头,言道淮阳新麦上市,配上新锅烹煮滋味更佳,请两家尝新。”
韩氏躬身领命,心中瞭然。先前互赠经籍、农法、纸张,如今再加寻常炊具,往来全是日常物件,无金玉珍玩、无军械铁器,不著半点结党痕跡,却能稳稳维繫和中原两大世家的情面。原氏感念厚待,许氏也不会心生厚此薄彼的隔阂,淮阳的名望,就在一来一往的细碎馈赠里,慢慢向外铺展。
待到返程回王府,天色將近黄昏。刘钦换下满身沾著麦芒的外衣,独坐书房。郑管事捧著一叠文书入內,最顶上是刚从长安递来的邸报。
简文寥寥数行:天子下詔,令少府把淮阳进献的宿麦良种分发关中各郡,全面引种试种;太学博士江公上书,恳请朝廷约束五经博士固守自家师法、不许杂糅別家学说,奏疏递上之后,陛下留中搁置,未曾批覆。
刘钦看过,隨手把邸报搁在案边。
宿麦获朝廷官方认可、关中大面积引种,实实在在给淮阳添了政绩底气;江公意在固守旧学、排斥诸家互通,奏疏被留中,足以看出宣帝无意插手经学门派之爭。至於《淮阳经义录》在长安催生的暗流博弈,邸报向来一字不提,他也不急著刻意打探。
深宫母妃家书、桓先生在外传信、或是天子隨时可能下发的赏赐敕令,消息早晚自会陆续送到陈县,安心等候便是。
案下另放著张博递来的密报:界首驻防人手增至八十,沿途驛道新设三处暗哨,郡兵按月定点演武操练,武库之內甲冑、兵刃全用水排新法锻铸。末尾小字备註:长安市面安稳无事,桓先生仍在太学周边赁屋居住,和朝中一眾书吏照常往来交际。
刘钦取来素绢,摘抄密报关键条目,归入標註“长安”的卷宗。
如今他手里三条讯息来路,权责分明、互不干扰:
一是邸报与朝廷詔令,属明面官讯,由韦玄成规整匯总;
二是张博麾下依託商队、探亲行脚往来南北,转送桓先生探查的朝野动静,算作半密渠道;
三是宫中皇后私下捎来家书,通篇只敘起居饮食,从不明言朝堂政务,可零碎閒话里,往往藏著深宫隱情,帝王旧恙、东宫动向,尽在其中,都是官报不会收录的隱秘。
三路消息互为补充,朝野明暗尽在掌握。温室殿君臣密谈、私下筹谋,没法事事尽知,但靠著源源不断匯集的各地情报,足以拿捏长安大势走向,这便足够。
郑管事退下,书房只剩刘钦一人。他取出一卷歷年记事绢册,纸面墨跡深浅不一,早年字跡褪色处,还用炭笔细细补描。在农事条目之下添写新记:三千亩宿麦大熟,亩產均至两石半,新添仓廩,积粮逾万石;铁锅分赠潁川、汝南;水排工艺奉旨通行天下。
落笔完毕,他斜靠凭几闭目歇神。
窗外暮色沉沉,田间农户陆续收工,一车车麦秸运往村落。远处磨坊碾磨声响、洧水奔淌之音缠在一处,酿成整座淮阳安稳绵长的底色。
长安朝堂议论纷紜、储君暗自思忖、太学诸儒辩难不断,终究是空论人心;唯有淮阳遍野金麦、炉火不息、仓廩充实,是攥在手里实打实的根基。
旁人言语真假难辨,人心喜怒无常,唯独仓中存粮、炉中铁器、案头书卷,永远不会骗人。
晚风穿窗,裹挟田野清甜麦香漫入书房。千里淮阳麦熟仓盈,诸事步步稳进,任凭长安风起,自可从容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