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婚事一局,不拒不急待天时 家父刘病已,我替大汉续个命
没过几日,天子赐书议亲的消息,经由张博密报送入太子宫。
刘奭正对著淮阳新纸翻看《穀梁传》新注,疏受坐在一旁整理简牘,太子门大夫史丹入內低声稟报见闻:“殿下,陛下赐书淮阳王商议婚事,允其自行甄选门第,此事已经在长安朝臣间传开。”
刘奭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殿內骤然安静。窗外槐叶簌簌晃动,暮色漫入庭院。他又想起昔日温室殿宣帝那句“淮阳王性情与朕年少相仿”,从前只当作父亲偏爱幼子,此刻才品出深藏的用意。
天子放手任由淮阳自主择亲,是信任,是优待,无形中抬升淮阳声势,这份恩遇远胜金银田產。
良久,刘奭看向疏受:“少傅,孤该如何处置?”
疏受搁下笔简,从容回话:“殿下什么都不必做。陛下疼爱幼子出自父子天性,殿下若是过分关切、频频过问,反倒显得心胸狭隘、心存芥蒂。”
“殿下本分在储闈、在研习经世、在打理国政,著眼天下大局,不必困在一藩王的婚事里。淮阳联姻归属,是陛下与淮阳王的私事,不在储君干涉范畴。”
末了他郑重叮嘱:“臣请殿下谨记:藩王婚配是旁枝末叶,储君婚事关联国本社稷。陛下心中重中之重,永远是储位安稳、江山永续,安心静待便是。”
一旁史丹点头附和,又低声补报:“臣探知,潁川原氏已经率先试探。原宏借族女习经隱晦示好,意在试探联姻可能。原、许本有姻亲,许氏朝中根基浅薄,原氏迫切想要借淮阳连通中枢;即便联姻落空,以学堂为由抽身,也全无损失,算计周全。”
“原氏適龄女子?”
“原宏堂妹,刚满十岁,年岁和淮阳王相仿。”
刘奭不再问话,重新拿起新纸品读经注,疏受却看得真切,储君指尖已经不自觉攥紧纸边。世家嗅觉永远灵敏,朝野人心永远趋利。
数日后,潁川原府。
原宏独坐书房展阅淮阳回函,通篇全是农事器物的公事,条理分明,对族女读书的暗示只字未接。
他对著信纸静默片刻,一声轻笑把信函搁在案头:“缄口不答,便是婉拒;闭口不言,便是无意速成。”
他已然看透刘钦心思:眼下只求安稳立足,不结姻、不傍势、不急於向外攀援。
“把备好的蜀锦聘礼全数收存搁置。他要等天时,我原氏,便陪著慢慢等候。”
同一时段,界首驛站。
张博收到长安密信,火速送进王府。
桓先生依旧在太学旁赁屋落脚,和一眾博士门生往来熟络。长安朝堂暂无大变,可一条暗流人人心知、无人敢明说:宣帝入夏之后体魄渐衰,夜咳虽缓,精气神远不如从前,时常理政中途歇停。
私下朝臣不约而同盘算三件要事:其一天子寿体究竟如何;其二储君登基之后朝堂格局如何洗牌;其三淮阳王来日在朝中占据何等位置。而淮阳的婚事,便是左右未来局势的关键一子。
刘钦阅完密报,將信纸凑在烛火上,看著纸片燃尽成灰。
窗外蝉鸣聒噪,暮色铺满洧水,河面收尽落日余暉。他铺纸研墨,提笔写就回京家书。
满纸皆是封地农桑、四季起居、请安祈福,措辞谦卑恭谨,没有半句越界之语。斟酌许久,才在文末落下一行:儿臣婚嫁之事,全凭父皇圣裁。淮阳地处僻壤,不敢擅自择取。只求贤孝淑良之女,替儿臣入宫侍奉母妃、尽奉孝心。
句句顺从,字字守礼。不求世家高门,不攀朝中权贵,只以孝心立身自白。
他深知宣帝心思:帝王不怕臣子贤良能干、深得民心,唯独忌惮藩王心生异志、结党营私。短短数语,便是最稳妥的剖白。
书信誊抄妥当,刘钦封缄完毕唤来郑管事:“隨信捎上山中新蜜一罐、自製新纸数卷,蜂蜜孝敬母妃,新纸留与母妃閒时品鑑。”
郑管事领命退下,书房只剩一人。刘钦取出常年记事素绢,在密密麻麻的行文末尾,以炭笔添记八字:婚姻事,不拒、不急、不显。待时。
夜风穿窗,烛火轻轻摇曳。淮阳仓廩充盈、铁坊不息、书舍弦诵如常,民生步步扎根;长安各方算计交织、暗流涌动。他坐守一方安稳,不爭不躁,静待天时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