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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0月1日,国庆节,怀柔区的军队院校。

天还没亮透,六点三十分,北电01级新生封闭式军训营地已经响起起床哨。文学系新生沈渊混在队列里跑操。

晨风带点潮湿的凉意,吹在脸上本该令人清醒,可沈渊的脑袋却像被人灌了铅,越来越沉。

不对劲。

沈渊越跑越慢,呼吸开始发乱。脑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一大波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朝他而来。

那些画面、声音、文字、不甘、愤怒……全挤在一个狭窄的颅腔里,胀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沈渊,怎么了这是?”

身旁的田搏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带点哥们儿间玩笑的劲儿。

就这一巴掌,沈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腿一软,身体歪斜著往下倒。

田搏愣了一瞬,隨即笑了:“沈渊,咱们是文学系的,不是表演系,不用表演晕倒啊。快起来,別闹了。”

他蹲下身,伸手去扯沈渊的胳膊。一扯,发现对方整个人是软的,完全使不上劲。

田搏的笑容僵在脸上,拍了拍沈渊的脸后,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我靠——这真晕了啊!”

“来人!教官!有人晕倒了!”

教官和两个男生七手八脚架起沈渊,一路小跑往营地医务室送。田搏在旁边扶著沈渊的后脑勺,感觉到他额头滚烫,眉头紧紧皱著,嘴里不知道在含混著什么。

“这哥们儿不至於这么虚吧?”田搏嘀咕了一句。

沈渊觉得自己沉了很久。

像溺水似的一直往下坠,坠过黑暗,坠过嘈杂的碎语和画面。直到意识像一根浮木慢慢探出水面,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没有窒息感。全身也没有剧痛。

沈渊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军营医务室。他的瞳孔慢慢聚焦,抬起手——那是一只乾净、年轻、没有老茧、指节分明、皮肤光滑的手。

这是……

重生,这个词砸进脑海。

记忆里,2019年,武汉。他因为一部剧的剧本修改意见被资方要求“当面沟通”,不得不从北京赶过去。

然后封城,然后感染,最后在隔离病房里,死之前他最后想的是远在京城的妈妈,他想的是,我这辈子到底算什么?

考进北电时是2001年,毕业后,一步一步苦熬,熬到圈內小有名气,也算写出过几部播得不错的剧。可那又怎样?

从记事起直到2019年,四十多年的光阴,他亲眼见证编剧这个职业,像一座大楼一样层层崩塌。

九十年代的时候,剧本是影视剧的根,一个好的剧本才能撬动几百万的投资,编剧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製片人敬你,导演跟你商量著来,演员求著你。那是编剧的黄金年代。

可是千禧年一过,风向就变了。导演彻底掌握话语权,演员开始带资进组,编剧从“创作核心”变成“前期工兵”。

再后来,2012年之后资本大举入场,ip热、流量热,剧本成了可以批量生產的快消品,地位连曾经看不起的网文作者都不如。

投资方看数据不看故事,导演改你的本子像刪微信消息一样隨意,大咖演员带两个编剧进组说改就改。

到最后连剪辑师,平台方,小明星,都能对你的剧本动刀子,然后骂名还全是编剧背。

“剧烂?那是编剧写的。”

“逻辑崩?编剧脑子里有水。”

他被骂过,被欠过稿费,被踢出自己的项目,看著自己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东西被改得面目全非。

几段感情也像笑话,每一任女友最后都踩著他往上爬,爬上別人的床,爬上资源的快车道。

他憋屈了一辈子,从青年憋屈到中年,从意气风发憋屈到心如死灰。

然后憋屈地死在了一张隔离病床上,连个告別的人都没有。现在,记忆像两条河流在匯合。

旁边陪护的田搏从椅子上站起来,凑过来看他:“哎,醒了?”

沈渊抬眼,直直地看著田搏,眼神让田搏愣了一下。

“哥们儿,你没事吧?眼神怎么跟鬼上身似的。”田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沈渊看著田搏,他最出名的事就是电影《我知女人心》被剥夺编剧署名、遭遇欠薪与扯皮,还编剧了网剧《匆匆那年》。

入学那会儿,他俩在文学系新生见面会上坐前后排,田搏回头借了支笔,就这一借,借出了十几年的交情。

后来毕业、混剧组、被欠薪、喝大酒、骂甲方……一路互相搀著过来的。

田搏算是零一级文学系混得最好的编剧了。但混得好又怎样?

田搏那些年,被欠过的稿费加起来能在北京四环付个首付,被抢过的署名能写满一张a4纸。

这就是01级文学系“最成功”编剧的待遇。

眼前年轻时的田搏,让沈渊確定了,自己真的重生了。短暂的庆幸之后,一股更大的荒谬感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北电,文学系,新生封闭式军训。天塌了啊!这他妈不是49年入了国军吗?毕业即失业啊!

旁边的田搏看他表情一会儿铁青一会儿惨白,忍不住挠了挠头:“沈渊,你要不要喝点水?教官说了,今天的军训你不用去了,我在这儿陪你。”

沈渊嗯了一声,看著田搏那张年轻到有些陌生的脸,缓缓开口:“田搏,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唄。”

“你为什么要考文学系?”

田搏想了想,笑得没心没肺:“因为编剧地位高啊,难度还是北电三大王牌专业里最低的啊!

沈渊盯著田搏,看了三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田搏把沈渊从床上扶了起来,沈渊接过水,凉水把那股从灵魂深处的乾涩压了下去。

沈渊端著杯子,声音认真地对著田搏道:谢谢了兄弟。

田搏被他这眼神和语气弄得莫名其妙,隨即笑了,伸手在沈渊肩膀上捶了一下:“谢什么?怎么突然矫情起来了。”

沈渊扯了扯嘴角,也笑了。心里在翻江倒海,老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再走一遍这条路?

那他沈渊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既然时代的车轮无法阻挡,那就选择加入。

转系!必须转系!

编剧?狗都不当。

导演才是正解。

兄弟,等我起来。

隔天,沈渊白天踢正步、站军姿、练队列,除了偶尔发呆的时间长了点,眼神老成得不像是刚高中毕业的孩子。

晚上回到营房,沈渊躺在硬板床上,一条一条地捋著计划。

首先是转导演系这件事的难度。

2001年,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恢復招生的第一年。四千选十二。录取率千分之三。这堪称神话级难度。而从文学系转导演系的难度同样如此,更何况这还是2001年。

沈渊在心里把这些障碍一条条列出来,又一条条划掉。难度大归大,但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未来的记忆。重来一回,最重要的是三件事:搞钱。搞名。管住下半身。

搞钱搞名是为了有资本、有话语权。管住下半身,沈渊前世见过太多所谓“天才”栽在这上头了。

睡粉、潜规则、婚內出轨、被曝光、被社死,一个个身败名裂,再好的才华也被烂裤襠那点事给毁了。

他沈渊这辈子不想当圣人,但更不想当傻子。

他想要的是另一种玩法。

娱乐圈这纸醉金迷,他太清楚了。先打窝,先筛选,能下手的女明星,不粘人的,没风险的,不会暴雷的,从学生时期,拉进鱼塘,慢慢养著。

等他功成名就,地位足够,该享受的“导演特权”自然要享受。重来一回,谁还愿意吊死在一棵树上啊?

玩够了,再考虑后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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