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破旧的木窗吱呀轻响。

陆晨静静靠在冰凉粗糙的土坯墙上，浑身残存的重生眩晕缓缓褪去。

视线扫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土屋，斑驳脱落的墙皮、烟燻发黑的房梁、地面夯实的黄泥地，还有墙角堆著的几件老旧农具。

一切都是一九七九年的模样。

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世数十年压在心底的沉鬱悔恨，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翻涌，席捲了他的整个思绪。

上一世，他也是从这个乡村走出，也是赶上了这个举国变革、遍地机遇的黄金年代。

可最终，他活成了所有人最看不起的样子。

庸碌一生，清贫一生，遗憾一生。

一九七九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遍大江南北。

禁錮多年的市场经济悄然破冰，个体经营不再是禁忌，曾经死死捆在土地与国营单位上的命运枷锁，正在一点点鬆动。

后世人人熟知的时代风口，在这一年，已经悄然张开了帷幕。

只要胆子大一点、眼光远一点、步子快一点，隨便抓住其中一缕风口，都足以彻底改写平凡人的一生。

摆摊经商、倒卖物资、承包作坊、农机维修、农资贩运……无数普通人借著这波千古难遇的时代红利，短短数年脱贫致富，翻身立业。

那是后世无数人做梦都想回去的黄金年代。

也是陆晨前世，亲手白白浪费掉的一生。

十八岁那年，他高中毕业返乡，在村里算是少有的读书人，脑子灵活，动手能力极强。

打小跟著村里走乡串户的老农机匠拜师学艺，从十几岁开始，他就泡在农机旁边，拆拆装装、摸索原理、排查故障。

柴油机、汽油机、手扶拖拉机、抽水机，大大小小的农用机械，他摸了整整五年。

別人看不懂的线路、排查不出的隱疾、修不好的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往往半天就能理顺修好。

同龄人还在懵懂度日、整日放牛割草的时候，陆晨已经练就了一身远超常人的硬核农机手艺。

毫不夸张的说，在整个乡镇片区，论农机维修的功底、手感、经验，年轻一辈里无人能出其右。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本事，是实打实、能吃饭、能致富、能立身的硬技术。

可就是这样一身旁人求之不得的过硬手艺，被他自己亲手埋没了一辈子。

那一年，恰逢国营县农机厂对外招工。

在那个年代，国营工厂、正式工人、铁饭碗，是无数乡下年轻人挤破头都想要的体面出路。

稳定、体面、按月发薪、逢年过节有福利、老了有退休保障。

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这就是普通人最好的归宿，是稳稳噹噹一辈子的安稳。

年轻的陆晨，也没能跳出时代的局限。

他骨子里保守、怯懦、求稳、畏险。

看著身边有人闯荡经商被人非议，有人摆摊赚钱被人指指点点，他打心底里畏惧流言、畏惧风险、畏惧未知的前路。

他怕赔钱、怕失败、怕被人笑话、怕丟掉安稳之后一无所有。

於是，他拼尽全力，托关係、找亲戚、送礼打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於拿到了国营农机厂的正式招工名额。

入职那天，他甚至一度满心庆幸，觉得自己抓住了人生最好的机会。

进厂之后，他勤勤恳恳、安分守己、从不闹事、从不出头。

车间安排什么活，他就干什么活。

领导让他守哪个工位，他就死死守著哪个工位。

明明一身顶尖手艺，能够独立处理全厂最复杂、最棘手的农机故障，却甘愿窝在流水线上，日復一日做著最简单、最重复、毫无技术含量的基础检修工作。

厂里老工人偷懒耍滑，复杂的活都推给年轻人。

同批次进厂的学徒，个个投机取巧、敷衍了事。

唯独陆晨，老实本分、兢兢业业，別人不修的他修，別人不愿乾的他干。

车间主任私下多次找他谈话，明里暗里提点他，让他主动爭取技术骨干岗位，往技术员方向发展，以后评级、涨薪、分房都有优势。

可他不敢。

他怕出头、怕担责、怕招人嫉妒、怕稍有差错丟了来之不易的铁饭碗。

一身屠龙之术，偏偏用来杀鸡磨日子。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最宝贵的青春年华，最黄金的创业年纪，全部耗死在了一成不变的工厂流水线上。

就在他死守安稳、日復一日重复枯燥工作的那几年，时代已经悄然变天。

身边那些读书不如他、手艺不如他、头脑不如他的乡里乡亲、工厂工友，一个个看清了局势，果断跳出体制。

有人辞职回乡，在乡镇街口搭起简易棚子，专门维修农用机械。

七九年、八零年、八一年，正是农村大面积普及农机的关键几年。

村村通农机，户户用机械，但整个乡镇专业维修人员寥寥无几。

机器坏了就是大麻烦，耽误耕种、耽误秋收，农户愿意花钱、愿意高价修。

那些敢摆摊、敢开店的先行者，几乎是稳赚不赔。

还有人看准物资紧缺的行情，奔走城乡之间，倒卖农机配件、柴油机油、农资物资。

彼时市场经济刚刚起步，物资极度匱乏，信息极度不对称。

只要敢跑、敢干、敢折腾，利润极其可观。

短短两三年时间，当初那群被厂里领导看不起、被旁人说不务正业的辞职工人，一个个腰包鼓胀、家底丰厚。

村里最先开店修农机的两个人，不到三年，直接盖起全村第一栋青砖大瓦房，置办全新家具，家里吃穿不愁，日子红火得让人眼红。

曾经一起进厂的工友，有人开起小型加工坊，有人做起农机代销，有人跑起城乡贩运。

短短数年，人人翻身。

身边所有人都在借著时代风口往上走，唯独陆晨，困在铁饭碗的执念里，原地踏步，日渐平庸。

不是没有机会。

不是没人提点。

不是看不到差距。

他亲眼看著身边人一个个逆袭腾飞，夜里辗转反侧，无数次动心、无数次纠结、无数次萌生辞职创业的念头。

甚至有已经开店的工友主动找上门，拉他合伙经营。

对方出店面、出客源、出渠道，他只需要出手艺、出技术，利润对半分，几乎零风险。

这是送到手边的绝佳机会。

可每一次，他都在最后关头退缩了。

怕行情不稳、怕政策反覆、怕生意亏本、怕丟了工作断了后路。

一次次犹豫，一次次放弃。

一次次眼睁睁，看著近在咫尺的时代风口，从自己手边悄然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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