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九愣住了。

刚才她从容不迫地割绳，他以为她毫不在意，没想到她也在害羞，只是强撑著罢了。

“那你刚才……”他忍不住开口，“怎么装得那么像？”

朱素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虚空中。

“我在这个寨子里待了三年。”她的声音很轻，“三年里，我见过太多不堪的事。一丈青像刚才那样折磨抓来的男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要是不高兴了，就一刀割了那男人的……那东西，看著那人活活痛死，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朱素英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所以你就学会了……”徐九斟酌著措辞，“学会了用冷脸来遮住自己？”

朱素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徐九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他不知道这三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女子，身在贼窝，朝不保夕，却还要时时刻刻绷著脸，不让自己露出一丝软弱。

“我……我是不是很可笑？”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却掛著一丝苦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还是会害羞。”

“不可笑。”徐九握住她的手，“一点也不可笑。我也是第一次……被女人看光。”

朱素英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徐九。”

“嗯？”

“素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这样叫自己，“叫我素英。別叫朱姑娘了。”

徐九看著她的眼睛，烛光在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他的倒影。

“素英。”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她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別的事。

朱素英坐在床边，徐九裹著被子坐在她身边，两个人就这样挨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说起自己的身世。她是河南人，父亲是个武师，开过几年武馆。母亲早逝，她从小跟著父亲学武，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后来崇禎三年，流寇过境，父亲为保护乡民被杀，她也被掳上了山。

“我本来想一死了之。”她说，“但后来一想，我死了，谁给我爹报仇？”

“所以你就留在了山上？”

“嗯。”她点了点头，“高大头见我武艺不错，就让我做了二头领。我心想，也好，先活下来，再找机会报仇。”

“那仇报了么？”

朱素英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没有。那个仇人……不在这座山上。”

她没有说更多，徐九也没有追问。

她说起春兰、夏荷、秋桂、小桃红四个亲兵，都是她在这三年里救下的苦命女子。春兰擅长使双刀，夏荷箭术精绝，秋桂轻功最好，小桃红年纪最小却最机灵。

“她们四个，就是我的命。”朱素英说，“我要是有一天不在了，她们也就散了。”

徐九听得出，这话里有太多的无奈。

他又说起自己，说襄陵老家的宅子，说门前那棵老槐树，说他中了举人后亲朋道贺的热闹场面。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朱素英静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嘴，问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你家里……给你定了亲？”她忽然问。

徐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答道：“定了。是京城王家的大女儿，我还没见过。”

朱素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素英。”徐九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目光中有些茫然。

“我……”徐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告诉她，虽然家里定了亲，但他不会辜负她。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朱素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把手抽了回来：“別说没用的。天色不早了，睡吧。”

她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床铺。

徐九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开口：“素英，我说的是真的。”

朱素英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我答应你。”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带你走。去潞安府，或者回襄陵，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朱素英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一夜，徐九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