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4章 祸不单行 明末沉浮录
朱素英的心一沉:“您是说……”
“我说了,不敢打包票。”陆太医嘆了口气,“若是寻常人,老朽有七分把握。但令夫此前……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底子薄,恢復起来比常人更难。”
朱素英的脸微微一红,隨即恢復了平静。
“陆太医,”她低声道,“您尽力便是。”
第一天,徐九没有醒。
第二天,也没有醒。
第三天,仍然没有醒。
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覆覆。陆太医每日来看两次,调整方剂,让孙女煎药灌下去。他的孙女姓陆,单名一个蘅字,人称陆蘅姑娘,医术虽不及祖父,却也比寻常郎中医不知高明了多少。
到了第四天,徐九依旧昏迷不醒。
陆太医年事已高,连日奔波,也有些吃不消了。这日诊视完毕,他对朱素英道:“夫人,老朽年迈,不能再昼夜守护了。容老朽回去歇息几日,让蘅儿留下照看。她跟老朽学了十几年医术,寻常伤病不在话下。”
朱素英看了陆蘅一眼,点了点头:“有劳陆姑娘了。”
陆太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夫人,老朽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您请说。”
“令夫的伤……虽已无性命之忧,但子弹伤及心脉附近的经络,老朽担心……”他顿了顿,“即便醒来,也有可能神志受损,变得痴傻。再者,下身经络受创,日后怕是……难行人道。”
朱素英的脸色白了一瞬。
陆太医嘆了口气,拱手道:“老朽只是据实相告。夫人有个准备,总比措手不及的好。”说罢,带著药箱,缓缓出了门。
陆太医走后,朱素英在床前坐了很久,一言不发。
小桃红端著一碗燕窝粥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压低声音对夏荷道:“夫人这是怎么了?陆太医说什么了?”
夏荷瞪了她一眼:“少打听。”
小桃红撇了撇嘴,嘀咕道:“我这不怕夫人身子垮了嘛,公子还没醒,夫人再倒下,这府里怎么办……”
话没说完,被秋桂拉了出去。
丫鬟们不知道的是,朱素英心中翻涌的念头,远比她们想像的更多。
痴傻。
不能人道。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剜著她的心。
她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徐九中弹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给他守一辈子寡的准备。可“痴傻”二字,比死更让她害怕——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不认识她、不记得她的徐九。
至於不能人道……
她苦笑了一下。她朱素英这辈子,从来就不是靠著那事儿活著的。可徐九呢?他是举人,是官身,是要传宗接代的。若真如陆太医所说,徐家的香火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终於摇了摇头,將那些念头甩了出去。
“能活著就行。”她握著徐九冰凉的手,低声说,“活著就行。”
第四天夜里,祸不单行。
赵雷来找朱素英,说有军务要稟报。朱素英让夏荷守著徐九,自己去了前厅。
就在这一小会儿的工夫里,小桃红被人叫到了后院柴房旁。
叫她的人是府中护卫队的队长,姓吴,名金柱,三十来岁,身材魁梧,一张方脸,浓眉大眼,在护卫队里颇有威望。他是赵雷手下的老人,跟著徐九打过翠屏山,又跟著朱素英去大同招过兵,算得上心腹。
“吴大哥,你叫我什么事?”小桃红抱著胳膊,四下张望了一下,“这黑灯瞎火的,怪嚇人的。”
吴金柱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给你带的。去大同的时候买的,草原上的玛瑙串子,不值几个钱,戴著玩儿。”
小桃红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串红玛瑙手串,珠子圆润,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她眼睛一亮,嘴上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吴金柱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小桃红,我吴金柱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我就直说了——我喜欢你。你要是愿意,我跟夫人说去,娶你过门。”
小桃红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玛瑙串子塞回他手里:“吴大哥,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是公子的通房丫鬟,怎么能……”
“通房丫鬟怎么了?”吴金柱不接那串子,反而握住了她的手,“公子现在昏迷不醒,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呢。而且医生说了,即使醒过来,也不能行人事了,你总不能给他守一辈子活寡吧?”
小桃红被他握著手,心跳得像擂鼓,想挣又挣不开。她嘴快地想说几句硬话,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吴金柱见她没有挣开,胆子更大了些,低声道:“我不逼你。你仔细想好了,我再去找你。”
他说完,在她胸前抓捏了一把后,鬆开了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小桃红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串玛瑙珠子,脸烧得厉害。她在月光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將珠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低著头快步回了后院。
这一幕,被柴房后面的一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是秋桂。
她半夜起来上茅房,恰好撞见了这一幕。她愣在原地,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声张,悄悄缩了回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