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024章 夜歌退敌  明末沉浮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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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途,经过一处名唤“老鸦岭”的隘口时,前方探路的哨兵忽然折返,压低声音急报:“赵头!前面有伏!人数不下三十,看装扮……像是流寇!”

赵雷心头一紧。他这队五十人全是训练不足两月的新兵,虽然队列练得齐整,但真刀真枪见过血的没几个。对方三十余人敢在此设伏,定是惯匪老手。

“熄火把,收声,准备迎敌!”赵雷果断下令,自己猫腰向前摸去。

借著微弱月光,他看见前方山路拐弯处,影影绰绰伏著二三十条黑影,刀枪的寒光偶尔一闪。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正在悄悄调整位置,呈钳形包抄过来。

退,已来不及。打,新兵恐一触即溃。

正当赵雷心急如焚之际,他身后一个新兵,名叫王栓子的半大孩子,忽然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看见了匪徒手中雪亮的砍刀,想起了去年村里被流寇屠戮的惨状。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住心臟,他牙关打颤,几乎要丟下兵器转身逃跑。

赵雷察觉身后异常,回头低喝:“稳住!”

可王栓子抖得更厉害了,连带他身边几个新兵也开始面露惧色,队形出现了细微的鬆动。对面匪徒中有人发出低沉狞笑,显然看出了这边的怯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赵雷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不去看对面逼近的匪徒,反而转过身,面对著自己这五十张惊慌苍白的面孔,用尽全力,压著嗓子却异常清晰地起了一个调——

“唱!”

他起了个头,自己先吼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突兀地炸开。

新兵们全都愣住了,连对面正在逼近的匪徒也明显顿了一下。

“唱啊!”赵雷眼睛充血,再次怒吼,“都他娘的忘了公子怎么教的了吗?!预备——起!”

或许是极致的恐惧需要宣泄,或许是平日千百遍的重复已刻进骨髓,站在最前排的一个黑脸新兵下意识地跟著吼出了第二句。

第三个人接上。

就像第一块骨牌被推倒。五十个嗓子,从凌乱到匯聚,从颤抖到坚定,在赵雷的带领下,对著三十步外虎视眈眈的匪徒,对著黑黢黢令人恐惧的夜色,拼命地、嘶哑地、不管不顾地吼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赵雷和前排几人,但歌声有种奇异的力量。当五十个人的声音拧成一股绳,吼出同样的节奏和歌词时,个人的恐惧被集体的声浪淹没了。王栓子不抖了,他涨红了脸,用尽吃奶的力气嘶喊,仿佛要把肺里的恐惧全部吼出去。

“向著那流寇的刀枪!让一切不公都灭亡!”

歌声在山谷间迴荡,粗糲、狂野、充满了原始的、豁出一切的力量。这不是校场上整齐的合唱,这是绝境中爆发的、带著血腥气的战吼。

对面的匪徒彻底懵了。

他们打劫过商队,袭击过村落,甚至和软弱的官军交过手,但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两军对阵,刀还没碰,对面居然整整齐齐唱起歌来了?而且那歌声邪门,越唱人越往前逼,五十个人踏著歌声的节奏,一步步压过来,虽然步伐因为紧张还有些凌乱,但那股同进同退、浑然一体的气势,竟让这些惯匪心里有些发毛。

尤其是那歌词——“向著那流寇的刀枪!”这他妈是直接指著鼻子骂啊!

匪首是个独眼龙,他啐了一口,举刀想喊衝锋,可手下们面面相覷,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歌声吼得有些迟疑。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赵雷这边五十人已经吼著歌逼到二十步內,长枪如林,在晦暗月光下闪著寒光。

“妈的,碰上硬点子了……”独眼龙心里打鼓。但就此退去,面子上实在掛不住,他回头厉喝:“疤脸,去把那领头的脑袋摘来,给弟兄们下酒!”

“得令!”一个脸上带疤、手持鬼头大刀的壮汉应声出阵,哇呀呀怪叫著拍马向赵雷衝来。这是独眼龙手下的头號悍匪,以力大残忍著称。

赵雷瞳孔一缩,知道此刻退无可退。他猛地一夹马腹,挺枪迎上,口中高歌未停,反而借那气势又拔高了一分:“——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两马交错!

第一合,疤脸鬼头大刀力劈华山,赵雷横枪架住,“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赵雷臂膀微沉,却借力將刀势卸开。

第二合,赵雷枪出如龙,直刺疤脸心窝。疤脸慌忙回刀格挡,刀枪相碰,震得他手臂发麻,心中骇然。

第三合,赵雷变招极快,枪尖一抖,宛如毒蛇吐信,避开大刀,倏地点向疤脸咽喉。疤脸回防不及,只觉喉头一凉,已被枪尖刺穿!

赵雷暴喝一声,双臂用力,竟將魁梧的疤脸硬生生从马背上挑了起来,甩出丈外,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月光下,枪尖血珠滚落。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歌声甚至还未中断,只是变得更加狂暴激烈。

独眼龙和眾匪看得目瞪口呆,心底寒气直冒。疤脸是他们中最能打的,竟在三合之內被对方挑死?这仗还怎么打?

“风紧!扯呼!”独眼龙魂飞魄散,再无半点犹豫,虚晃一刀,率先调转马头向后狂奔。匪眾本就为歌声所慑,又亲眼见到头號悍匪瞬间毙命,哪里还有战意?顿时发一声喊,丟盔弃甲,一鬨而散,顷刻间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

歌声在匪徒溃散的尾音中,又持续了一个小节,才在赵雷扬手示意下,戛然而止。

山谷里只剩下五十个新兵粗重的喘息声,浓烈的血腥味,和彼此眼中混杂著震惊、后怕与狂喜的神情。

“我们……我们把流寇唱跑了?赵头还把贼將挑了?”王栓子呆呆地问,手里还紧紧攥著长枪,看著不远处疤脸的尸体,觉得像在做梦。

赵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甩了甩枪尖上残留的血跡,就手將长枪在马侧掛稳。目光扫过地上匪尸,又望向那群如丧家之犬般逃窜的匪徒背影,最后落回自己这五十张虽然稚嫩却已透出坚毅气息的面孔上,嘴角终於控制不住地咧开,露出一抹混杂著疲惫与畅快的无声笑容。

“列队!”他转身,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检查装备,继续前进。把刚才那首歌,给老子再唱一遍!唱到哨卡!”

“是!”

这一回,歌声不再是为了壮胆,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昂与骄傲。五十人的队伍,扛著药箱,步伐整齐地穿过了老鸦岭。歌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两天后,此事传回城中。

张泰阶从府衙出来,正要回府,路过校场,勒马站住了。

校场上,几百士兵正在操练间歇,由赵雷领著,吼著那首歌。声浪震天,气势惊人。

他骑在马上,听了很久。

那些士兵唱得並不齐,有的快了,有的慢了,有的调都不在。但那种声嘶力竭的、发自胸腔的、像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头,他从未在任何一支官军的营中听到过。

他想起了前日赵雷的稟报——“末將率新兵五十,於老鸦岭遇伏匪三十。敌眾我寡,新兵胆怯。末將斗胆,领眾高歌公子所教军歌。歌声一起,士卒胆气立壮,步伐乃齐。匪眾闻歌惊疑,未战先怯,竟溃散而去。药箱无损,全员无恙。”

当时张泰阶只觉是天方夜谭,此刻亲耳听到这歌声,方知赵雷所言非虚。

他看了很久,然后拨转马头,没有打断,悄无声息地走了。

第二天,他让府衙的书办把歌词抄了几十份,发给了城防的兵丁。

“唱。”他对负责城防的將领说,目光扫过校场方向,“唱起来,队伍就好带了。或许……不止是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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