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9章 文华殿 明末沉浮录
第一位是洪承畴。三十九岁,时任兵部尚书,兼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等处军务,是崇禎朝最倚重的军事统帅之一。他此番是因辽东军务回京奏对,听闻有此课,便向皇上请了旨意,换了便服前来一听。他没有穿官服,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腰间繫著布带,像个乡间塾师。他进门时没有人认出来,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里,把帽檐压得很低,没人注意他。杨廷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多说什么。洪承畴整节课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截木头。只有徐九在黑板上写新內容的时候,他的眼皮才抬一下。
第二位是卢象升。三十四岁,时任右副都御史,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乃当下剿贼最为倚重的帅臣之一。他此番是回京述职,翌日便要返回河南前线。述职完毕,听说文华殿有此授课,特意向皇上请了旨意,来听一节课。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箭衣,风尘僕僕,面容瘦削却目光炯炯。即便只此一节,他也听得极为认真,每一个例题都亲手验算,笔记工工整整,字如其人——方方正正,一丝不苟。
第三位是孙传庭。山西代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今年四十一岁。他因不满阉党专权,已辞官归乡多年。此次是皇上因筹划整飭边务,特旨召这位知兵的旧臣入京諮询练兵事宜。他抵京不过数日,闻听有此算术课,便请旨前来旁听。他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不声不响,笔记记得不多,但每记一笔都在关键处,目光沉静,似在掂量这门学问的真正分量。
课后,孙传庭走到讲台前,拱了拱手。
“徐先生,在下有一事请教。”他已无实职,便改了自称。
“孙公请讲。”徐九亦换了尊称。
“比例这一章,在下读了两遍。行军、粮草、攻城——”他顿了一下,“都能算。打仗能算,治国能不能算?”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徐九,等待一个回答。这个问题不算特別,却意味深长。徐九看著孙传庭那双沉静的眼睛,心中知道这个人的分量。
“能。”徐九说。
孙传庭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茅元仪最后一个走。他没有问算术的问题,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本书,递到徐九面前。书的封面上写著“武备志”三个大字。
“徐先生,”他的声音不大,“这是在下的拙作《武备志》。若先生不弃,閒暇时翻翻。”
徐九双手接过。《武备志》,他在后世听说过这个名字,却没有读过。没想到在明朝的京城,在文华殿的厢房里,作者本人把这本书递到了他手中。
“徐先生。”——坤兴公主朱媺娖站在门口,鹅黄色的襦裙在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身后跟著两个气喘吁吁的宫女。她手里举著那本《算术基础》,翻到了一页折了角的地方。“这个,我看不懂。”她把书举到徐九面前,指著上面的一道例题。
徐九蹲下身,看了看那道题。“殿下,这是追及问题。您学过除法吗?”
公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父皇教过我一点。但我算不出来。”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
徐九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了一遍。公主听完了,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算出来了!”
徐九看了一眼她的纸。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答案是对的。他点了点头,公主的嘴角翘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塞到徐九手里,转身就跑。鹅黄色的襦裙在阳光下晃了晃,消失在门口。
纸上画著一个人——弯弓射鵰,长衫飘飘。旁边写著四个字:徐九先生。画得不算精致,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徐九看著那张画,笑了一下,折好收进了袖中。
散学了。
徐九回到宅中,蕙兰正坐在厅里翻帐册——作坊的帐目、皂坊的收支、药厂的进出,她每个月都要亲自核对一遍。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还顺利?”
徐九把那本《武备志》放在桌上,把茅元仪的话说了一遍。蕙兰放下帐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接过那厚厚的书册,没有像寻常內宅女子那般草草翻看就喊头大,而是就著灯光,仔细翻阅起来。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目录,隨即停在“阵”、“器”、“城守”等卷,手指在那些精细绘製的阵图、火器图样上轻轻拂过,神色专注,时而微微頷首,时而蹙眉沉思。
“阵图勾连,颇有章法……火器诸说,虽未尽善,然搜罗甚广,尤重实用。”她低声自语,翻到某一页论述车营与步骑协同的段落时,竟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桌面上虚划起来,仿佛在推演阵型变化。片刻后,她方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徐九,眼眸清亮,“夫君,著此书者,是真懂兵事、知实务之人。书中虽不免有纸上谈兵处,然这般系统辑录、考辨古今,非大毅力、大见识不能为。此人,你务必深交。”她顿了顿,指尖仍流连在书页上,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近乎钦佩的嚮往,“若有机缘,我……倒真想向这位茅先生请教一二,他於阵图变化、器械应用上的见解,颇多启发性。”
徐九有些意外地看了蕙兰一眼,隨即想起她自幼不同於寻常闺阁女子,对这类事务確有天赋和兴趣,便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今日课上,还见了些人。”他把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杨廷麟、张溥等人的名字和简要情状一一说了。蕙兰听得认真,尤其是听到洪、卢、孙等督抚大员的名字时,神色更为专注,偶尔插言问一两句细节,显是明白这些人在此时局下的分量。
“对了,”徐九从袖中掏出那张画,铺在桌上,“这个是坤兴公主画的。”
蕙兰看了一眼,画上的弯弓射鵰、长衫飘飘,旁边写著“徐九先生”。她看了徐九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来。“画得不错。”她说,“几岁?”
“七岁。”
蕙兰点了点头,把画折好,收进了抽屉里。她淡淡地笑了笑,隨口说起了另一件事:“听说那位王主事,今天也来了?”
徐九知道她问的是谁。王崇德,前准岳父。
“来了。坐在后排。”他顿了顿,“听说王家大小姐——叫什么来著,王薇——已经与成国公府的二公子朱常文订了亲,做他的第三房妾室。”
蕙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酸意,只有一种乾乾净净的、发自心底的庆幸。
“我得谢谢这位王薇姐姐。”她放下茶杯,看著徐九,“没她的退婚,我做不了你的女人。我爹不可能让我嫁给一个百户为妾。”
她说的对。张泰阶是知府,他不会让自己的女儿给一个百户做妾——哪怕是二女儿。只有徐九退了婚、成了“自由身”,张泰阶才会把女儿嫁过来。一步错,步步错。王崇德走错了一步,她捡了个便宜。
夏荷端著茶走进来。她在徐九身边已近一年,从翠屏山到潞安,从潞安到京城,身怀绝技,话不多,但眼力见儿最活。她把茶放在徐九手边,又把蕙兰面前凉了的茶换掉,轻声说了一句:“公子,那个王主事,今儿在课堂上可认真了。”
徐九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夏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奴婢在门口看了一眼。”她顿了顿,“他的笔记记得比谁都多。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生怕漏了一个字。”
蕙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夏荷一眼。“你倒是有心。”
夏荷低下头,退后一步。“奴婢多嘴了。”
蕙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夏荷的目光温和而瞭然:“你素来心细,眼里有活,这我们都晓得。什么多嘴不多嘴的,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她语气自然,將夏荷那句下意识的“奴婢多嘴”轻轻揭过,如同拂去桌上一点微尘。
徐九接过夏荷新换的热茶,指尖触及杯壁的温暖,抬眼看著她:“夏荷,在这里,不必总记著『奴婢』二字。你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直说便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实,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份理所当然的亲近,比任何刻意的安慰都更有分量。
夏荷握著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睫低垂,掩去了瞬间翻涌的复杂心绪,只余下喉间一声低低的、带著暖意的“嗯”。她不再多言,安静地侍立一旁,方才那点因“窥探课堂”而生的细微不安,已然消散在男女主人平淡却坚实的回护之中。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融入浓稠的夜色。京城的授课的一天,便在室內这一盏暖灯、几句家常中,安稳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