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欧罗巴 重回世纪之交:我下注了整个时代
包厢內的空气混合著廉价香精与浓烈的菸草味,音响里狂乱的鼓点震得人胸腔发闷。王健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左手摩挲著那枚硕大的金扳指,戒面的冷光在昏暗的霓虹下不断切割著光影。
王健斜睨了他一眼,从那包刚拆封的软中华里抖出一根。他没有自顾自地点火,而是平著递到了叶飞面前。
“怎么,叶大才子,歌唱得不错啊。”王健吐出一口青烟,眼神有些飘,“藏得够深,啥时候学的义大利语?”
“王健,”叶飞接过烟,却没有点燃,指尖沿著空玻璃杯的边缘轻轻一圈一圈地滑,“咱俩这四年,说是同学,其实你也没把我当兄弟……每次也就是考试快掛科的时候,你才想起我,那答案抄得挺费劲吧?”
王健嗤笑了一声,抬眼看他,眼神却也不恼:“少来这套。你也不是白帮——哪次你手头紧,不是我给你兜著?咱俩这叫各取所需,明白吗?”
叶飞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是,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顿了顿,语气慢了下来,像是要把周围嘈杂的音乐都隔绝在外:“再过半年就各奔东西了,有些正经事,我觉得还是得和你聊聊。毕竟我手头紧的时候,你帮过我。”
“正经事?”王健瞥了一眼叶飞,眼神戏謔,他吐出一口烟圈,“少绕弯子,又想找我借钱?”
叶飞转过身去,直视王健,眼神第一次变得坦率:“你这人,倒是从来不绕弯。不过这次不是借钱。而是你帮过我,有些事我也得帮你。”
他没有急著往下说,而是把杯子稳稳地放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我只是想问一句——你家最近,还顺吗?”
烟雾在空气中停滯了一瞬。王健手里的烟,轻轻颤了一下。那一瞬间极短,但足够真实。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家做的面料出口,最近订单越来越难接了吧?”叶飞的声音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王健心头,“东南亚那边,这两年货幣贬值厉害,生意差了不少,对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给对方时间消化。包厢另一头,同学们正在疯闹,这种欢愉与这一角的冷肃形成了极强的荒诞感。
王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原本玩世不恭的姿態消失不见:“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
“今天是一九九九年一月一日,欧元出来了。”叶飞指了指吧檯上方那台掛式电视里的財经新闻,“欧洲那边,看起来稳,对吧?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一个看起来更安全的市场,是一个很合理的直觉。但是王健,直觉有时候会杀人的。”
王健死死盯著他,化不开的乌云在眼底翻涌:“我老爸確实签了欧洲的大单,打算把东南亚的坏帐全断了,押注欧洲。问题是,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老爸接的欧洲单子,打算全部用欧元结算是吧。欧元看似是初生牛犊,但在这一场豪赌里,它极有可能还没学会走路就先折了腿。你家的原先的生意,已经因为东南亚货幣的贬值大出血了。如果再在欧元匯率上栽个跟头,王家这栋大厦,恐怕……”说到这里,他看著王健,停了下来。
王健盯著他,眼神开始出现裂缝。“欧元,不安全?你凭什么认为欧元会贬值。我爸諮询了专家,说欧元是硬通货,只会升值。”
“专家只看数据,不看人心,更不看地缘政治。”叶飞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健,你学过歷史吗?欧洲这块大陆,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统一』过,货幣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主权,你见过哪个货幣是一群国家联合起来发行的?”
他站起身,走到王健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欧洲现在的局势。看著光鲜,其实全是裂纹。而这个裂缝的引爆点,就在巴尔干半岛。”
“科索沃。”叶飞吐出了这三个字。
王健愣住了:“那是南联盟的內战,跟欧元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叶飞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一旦北约军事介入,战爭爆发——相信我,这一天不会太远——欧洲周边的资本会怎么想?他们会恐慌,他们会拋售一切欧洲资產,疯狂逃向美元避险。”
“到时候,刚刚诞生、根基未稳的欧元,就是最先被拋弃的替罪羊。匯率会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往下掉。”
长久的死寂。包厢外传来同学们的鬨笑声,但在这一角,时间仿佛凝固。王健看著叶飞,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叶飞伸出一根手指,在王健眼前晃了晃:“我敢打赌,你父亲现在的欧元订单,一定没有锁匯。如果没有锁匯,那这就是一场悬崖边的裸奔。不信,你现在打个电话给你爸问问。”
王健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父亲昨晚確实地告诉他,签了一份“保命”的欧元大单,打算贷款来垫资生產。
“不……不会吧……”
王健颤抖著手,从兜里摸出自己的诺基亚。他看了叶飞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和绝望。
“你说的是真的?”
“我相信我的判断。”叶飞平静地说。
王健咬了咬牙,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他开了免提,手心里全是汗。
“爸!你在哪呢?”
“怎么了儿子?我正忙著排產那批订单呢……”电话那头传来王总意气风发的声音。
“爸!先別急!”王健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你欧洲的那批订单,有没有找银行锁定匯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总疑惑道:“没啊,锁匯的保证金很高,没必要……这也是財务顾问的意见。”
“顾问个屁!”王健急得眼圈通红,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神色淡然的叶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衝著电话嘶吼道:“爸,这个订单你必须缓一缓。欧元可能有大问题。”
“臭小子,你扯什么淡,我原材料都买好了,你和我说外匯,你个毛孩子懂什么?”王健父亲的声音明显透著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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