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皇 半珠
从青州城返回苍云山的官道,来时用了两天,回去时走了將近三天。
第二枚聚气丹刚服下不久,药力在丹田里缓缓释放,每走一个时辰他就得停下来,找处安静的地方盘腿打坐,运转青玄功將药力炼化。来时归心似箭,两天跑完二百多里,中间还拐进一座大城给父母买了布匹、茶叶和点心。回去时他倒是不急,走得越稳,药力炼化得越彻底。
第一天傍晚,他在路边找了棵大树靠著,盘腿坐下。聚气丹的药力在丹田里像一团温热的炭火,他引导著这股灵力走任督二脉、过手足六经。每完成一个大周天,丹田里的灵力就厚实一分。二重到三重的壁垒已经能摸到了像一层半透明的膜,灵力撞上去的时候会微微弹回来,但每撞一次,膜的厚度就薄上一丝。时轮珠在眉心轻轻跳动,將周围的时间拉得慢了些,让他在同样的天色里多运转了好几遍大周天。直到月上中天,药力被炼化了小半,他才收功靠著树干睡了一觉。
第二天继续赶路。边走边炼化,走到下午又停下来修炼了一次。天黑时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继续炼化药力。这回一口气运转了十几遍大周天,直到丹田里的灵力浓稠得几乎要凝成液滴,壁垒的震颤越来越频繁突破就在眼前了。他收功躺下,裹紧外袍,闭眼睡去。
第三天上午,苍云山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官道尽头。
进山之后,石阶两侧的松林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松脂的清香扑面而来。这条石阶他走了很多遍,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烂熟於心。路过外门弟子院时,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句模糊的说笑声。他本想直接回自己的小院,走到岔路口又折了个弯,往肖扬家走去。
肖扬正在灶房里剁骨头,菜刀落在砧板上,每一下都震得灶台嗡嗡响。听见院门响,他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上下打量了岳水一圈。
“气色不错。”肖扬咧嘴笑了,“你爹娘还好?”
“都好。”岳水把从青州城带回来的一小袋红枣放在灶台上,“我娘让带的,说给二狗吃。”
肖扬也不客气,解开袋子抓了一颗塞进嘴里,朝里屋喊了一嗓子:“二狗!你岳叔叔回来了,还带了红枣!”里屋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肖二狗从门帘后面蹦出来,小揪揪在头顶晃来晃去,看见桌上那袋红枣,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捧了一把红枣跑回里屋,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块糖饼,踮著脚尖递给岳水。
“岳叔叔,这是我娘今天烙的,可好吃了。”
岳水接过糖饼,揉了揉她的脑袋:“谢谢二狗。”肖二狗咯咯笑了两声,又跑回里屋去了。
从肖扬家出来,岳水回到自己的小院。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油灯还剩半盏。他把包袱放下,母亲塞的馒头和桂花糕放在桌上,桃木符贴身收好。然后盘腿坐在床上,继续炼化聚气丹残余的药力。
接下来几天,日子回到了之前的节奏,卯时起床运转青玄功,上午去传功殿听课,下午在小院里修炼,傍晚去肖扬家吃饭。聚气丹的药力在日復一日的炼化中被吸收殆尽,丹田里的灵力越来越浓稠,从雾气变成了接近液態的浓浆。他能感觉到,突破就在这两天了。
突破凡骨三重来得比预想中更安静。
那天深夜,岳水盘腿坐在床上,青玄功的大周天运转到第九遍时,丹田里的灵力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所有灵力在同一瞬间向丹田中心收缩,再猛地向外扩散。这一次的衝击感跟之前的突破全然不同,不是一重时骨骼齐鸣的剧烈蜕变,也不是二重时温水般的舒適通透,而是一种从內向外推开的撑胀感。经脉在灵力的挤压下一寸一寸地向外撑开,那种感觉介於胀痛和麻痒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经脉的內壁上破土而出。骨骼深处传来极轻微的嗡鸣声,不是闷响,而是连绵的、低沉的震颤,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韵,在骨腔里迴荡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那层淡不可察的光泽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隱现,而是切切实实地附在皮肤上。握拳时不再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是砂砾被碾碎的手感,骨骼的密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力量的增长不再体现在声音上,而是体现在静默的分量里。他试著催动凝光术,指尖的青光比二重时亮了將近五成,而且不再需要刻意控制就能稳定维持。
凡骨三重。一重到三重是打熬筋骨的阶段,如今三重已至,筋骨已经锤炼到了一个相对稳固的程度。接下来四重到六重是凝气阶段,丹田中的灵力会从气態逐渐凝成液態,那將是一个更漫长的过程。
第二天一早,岳水去了宗主洞府。
探亲之前宗主准了他的假,如今回来又突破了境界,於情於理都该去向宗主復命。守门的內门弟子认得他的令牌,通报之后领他进了洞府。宗主正在茶案前翻看一卷古籍,听见脚步声,放下书卷,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岳水身上停了一瞬,四百多年的岁月没有让它们变得浑浊,反而沉淀出一种沉静的穿透力,像是古井里被星光磨了千年的水面,看久了会觉得底下藏著什么深不见底的东西。
“三重了。”
岳水行了一礼:“昨夜刚突破。弟子回家探亲归来,特来向宗主復命。”
宗主微微点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运转青玄功,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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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水盘腿坐下,闭目运转青玄功。一只手掌搭上他的肩膀,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灵力探入他的经脉,顺著他的大周天运转了整整一圈才收回去。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一息,然后轻轻拍了拍。
“根基扎实,灵力凝而不散。”宗主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你在凡骨二重时根基就比同境界的弟子打得深,三重的底子也没有浮。”
岳水睁开眼,站起身。宗主回到茶案前坐下,示意他也坐。茶案上的茶已经凉了,宗主隨手拂了一下茶壶,壶嘴冒出一缕热气。他端起茶壶给岳水倒了一杯,又给自己续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一件事,也该跟你说了。”宗主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三年之后,是凡界百宗大比。青玄宗在上一次大比中名列二流末,下一次若再往下跌,便要跌入三流。这对青玄宗而言,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放下茶盏,看著岳水:“我希望你参加这次宗门大比。以你的天赋,三年之內足以在宗门大比中闯出些名堂来。”
岳水正要开口,宗主抬手止住了他。
“若你能在宗门大比中闯入前十,我便亲自推荐你加入噬道宫。”
岳水的呼吸微微一滯。
噬道宫。这三个字从他还在青州城学堂里念书的时候就是他的目標。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那尊木像,摆在书桌上每天拜。他参加青玄宗入门考核,最初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被选入噬道宫。现在宗主亲口说,只要他在宗门大比中闯入前十,就推荐他加入。
“宗主,弟子一定全力以赴。”他站起来,抱拳躬身。
宗主微微点头,看著他的眼神里有温和,也有一丝岳水看不透的复杂。那目光很沉,不像是在看一个弟子,更像是在看一件押上了全部筹码的赌注。青玄宗在歷届大比中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二流中游,前十,那是整个宗门从未触及过的高度。但先天魂体值得他押这一把。凡界数千年来头一个,偏偏落在了青玄宗。这不是偶然,这是天赐的机会。他活了四百多年,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来。所以他隱瞒了主角的天赋,把最好的资源倾斜过去,又用噬道宫的推荐名额作为激励,这一切都是为了三年后那张大比的榜单上,能出现青玄宗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你也该知道。”宗主顿了顿,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这次宗门大比与往年不同。凡界界主传下消息,会有来自万界的大人物作为特使蒞临观礼。至於是哪位大人物,界主没有明说,只说是连他都要亲自接待的贵客。届时你务必好生表现,若能在特使面前留下印象,便是进不了前十,也未必没有別的机缘。”
万界的大人物。连凡界界主都要亲自接待。岳水的心跳快了两拍。他知道凡界只是万界中最偏远、最不起眼的一个小界,凡界界主在他认知中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能让界主亲自接待的人物,会是什么层次?
他没有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从宗主洞府出来,岳水沿著石阶往下走,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宗主的话。宗门大比,凡界百宗,前十,噬道宫。还有那位不知身份的特使——连凡界界主都要亲自接待的大人物。
他现在是凡骨三重。三年时间从三重修炼到能在大比中闯入前十的水平,宗主说他能做到,但宗主也说得很清楚,前十只是目標,能不能达到要看他自己。
他有別人没有的优势,先天魂体让他学任何东西都事半功倍,时轮珠能让他在修炼中拉长时间。但光有修为不够。宗门大比是实战,不是盘腿打坐。他现在空有一身灵力,却连一门真正的战斗技法都不会。凝光术只能用来照明和训练灵力操控,面对真正的对手连一招都接不住。
整个下午,他坐在小院里,把青玄功运转了好几遍,但心思始终无法完全沉静下来。傍晚去肖扬家吃饭时,肖扬看他心不在焉地扒著饭,半天没夹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回家一趟怎么回来跟丟了魂似的。”肖扬把一盘炒肉往他面前推了推,“碰上什么事了?”
“没什么。今天去见宗主復命,宗主说三年后让我参加宗门大比,进了前十就推荐我去噬道宫。”
肖扬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宗门大比!好事啊!多少人想参加都没资格,宗主亲自点你的名,这是多大的面子!”
“我现在连一门攻击性的技法都不会。”岳水说,“凡骨三重,只会凝光术,拿什么去跟人比?”
肖扬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凝光术確实打不了架。你得学剑。青玄宗的入门弟子一般都是先从剑法开始学,剑法门槛不高,但上限极高,褪凡境甚至合灵境的高手都有用剑的。宗门里有现成的剑法传承,你不用到处找。”
吃完饭,岳水没有回小院,而是沿著石阶往內门走去。
內门弟子院比外门安静得多。石径两侧种著灵茶树,月光穿过枝叶洒在青石板上,光影斑驳。陆云昭的住处是一座独栋的青砖小楼,院子里石桌上摆著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不是风静,而是灵力罩住了灯火。
陆云昭正坐在石桌前擦拭长剑。那柄剑出鞘半截,剑身上倒映著跃动的灯火,像一条被压在山底的溪流在黑暗中隱隱闪烁。他的手指沿著剑脊一寸一寸地抚过,动作专注而沉稳,像是在跟剑对话而不是在擦剑。这柄剑岳水见过,在北山斩杀妖狐时,陆云昭用的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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