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替死鬼  阴山道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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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的意思。

李长安在暴雨中站了片刻,雨水顺著他的额角往下淌,混著伤口渗出的血丝,在脸颊上画出几道淡红色的痕跡。那个男孩还站在路中间,歪著头,脸上掛著那个空洞的笑容,像是在欣赏一件让他困惑的艺术品。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客车前方不远处的一片黑暗。

李长安顺著那个方向看过去。路边护栏上掛著一个花圈。竹篾扎的骨架还撑得住,但纸花已经被雨水泡烂了,白色和黄色的纸瓣黏成一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浑浊的水。护栏上还夹著一束塑料包装的菊花,包装纸褪色得厉害,至少风吹日晒了两三个月。护栏下方被撞缺了一截,更换的新栏杆和旧栏杆之间有一道明显的接缝,锈跡的程度不一样。

“回头弯。”李长安喃喃道。车祸高发地段,山路的急转弯处,视线受阻,对向车道完全看不到,本地司机路过这里都会自觉减速。但如果是不熟悉路况的外地车,或者——雨夜。

身后传来哭声。

前排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从侧翻的车厢里爬了出来,碎花衬衫被碎玻璃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怀里紧紧搂著被嚇醒后哇哇大哭的孩子。她的膝盖磕破了,走路一瘸一拐,脸上的妆被雨水和眼泪冲得一塌糊涂。她衝著李长安的方向大声喊道:“是他!就是那个小孩!我刚才看到了!路上站著个人!我老公才打的方向盘!”

后排的中年男人也爬了出来,扶著扭伤的腰靠在侧翻的车身上,脸色铁青。他听到了女人的话,往路中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长安——这个穿著道袍的年轻人正盯著一截空荡荡的路面。中年男人的喉结滚了滚,嘴唇翕动了两下,把到嘴边的一句“哪有什么小孩”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可能什么都没看到。但今晚这个氛围,让他不太敢说出“没有”两个字。

李长安从怀里取出罗盘。

巴掌大的铜壳沾了雨水,滑溜溜的。他用袖口擦乾盘面,托在掌心。罗盘的指针没有指向北方——它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正在疯狂旋转,一圈又一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它。李长安端著罗盘往前走,指针的转速越来越快,发出细微的嗡鸣声。走到那截被撞断的护栏前时,指针猛地定住了。

直直地指向路中间那个小男孩站立的位置。

不,不是指向。是钉住了,剧烈地颤抖著,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对指针施加巨大的牵引。这种反应不是普通的游魂,普通的游魂只会让指针偏移几度,顶多十几度。能钉住指针的,是地缚灵——亡魂被执念困在死亡地点,魂魄与土地已经粘连,罗盘感受到的不是“一个鬼”,而是“这一片地都是鬼的”。

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驶来,车灯只亮了一盏,另一盏是瞎的。三轮车在翻倒的客车前停下,一个裹著绿色军大衣的老头从驾驶座探出头。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糲发红,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火柴。他看了看翻倒的客车,又看了看护栏上那截新换的栏杆,脸上的表情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撞这儿了?”老头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闷,“你们运气不好。这个弯,今年出第三回事了。”

“三个月前,一对父子骑摩托车在这儿被一辆大货车別了一下,连人带车飞出去了。大人当场没了,小孩飞到护栏外面,找了两天才找到。货车跑了,到现在没抓著。”老头把雨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后来一下雨就有人说在这段路看见一个小孩,站在路中间,淋著雨。”

李长安收起罗盘。

情况和他想的一样。地缚灵,横死於此,执念未消。这种鬼不会害人——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只是在重复死亡发生前的那一刻:站在路边等爸爸,爸爸摔下去了,它得站在这儿等,爸爸会回来接它的。下雨了,它也不能走,因为走了爸爸就找不到它了。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所有路过的人都被它当成那辆逃逸的货车——撞上去。撞上去就停下了,停下了爸爸就能爬起来了。

他蹲在一棵松树下,用身体挡住雨水,从行囊里取出青布包裹的《百无禁忌录》。雨水洇湿了青布的一角,他用袖子擦乾手指才敢翻开。书页泛黄却柔韧,纸张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纸都结实。他翻到“鬼物志”卷,目录上密密麻麻的小楷条目按偏旁部首排列,他直接翻到“土”字部,在“地缚灵”条目下找到了几页批註密集的內容。

正文是工整的小楷:“横死地缚灵者,死於非命,魂魄不离其地,循环往復。此魂不知己身已死,执念为锚,缚於事发之所,每至忌日或天候相似之日,必重现死亡瞬间。”

下面是三种解法,同样用工楷列出:

“一,收殮遗骨,择吉地安葬,使其魂魄有所归依。二,完成其生前执念,执念消则魂魄散,自入轮迴。三,若前两法不可行,则需行超度法事,强行护送出此界。”

正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歷代持有者的批註。有人用墨笔写了四个大字:“执念为先。”有人用红笔补充:“莫问鬼想要什么,问它活著的时候想要什么。”还有一行字跡很淡的批註,写得潦草但认真:“小孩最难办。大人的执念多半能问到,小孩说不清楚。得猜。”

李长安合上书,抬头看向那个小男孩。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雨夜里等了三个月,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不知道爸爸不回来不是因为不想回来,是因为回不来了。

他只知道要在雨里等。

肇事司机逃逸了,找不到人,第一个解法用不上。遗骨已经收敛安葬——护栏上掛的花圈说明这一点——但魂魄没有散,说明遗骨安葬的位置不对,或者孩子的执念太重,光靠收殮不够。第二个解法也行不通,没法让一个逃逸的司机回来说“对不起”。

只剩第三个。

李长安把《百无禁忌录》用青布重新包好放回行囊里,站起身来。雨浇在他身上,道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重又冷。他走向路中间那个小男孩。

女人抱著孩子蜷缩在路边,看著这个年轻道士走向一片空无一人的路面,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孩子的眼睛。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农用三轮车的老头嘆了口气,从车斗里摸出一把黑伞,放在地上,没有走过来。

李长安在小男孩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抬头看他。空洞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他不习惯被人看到。三个月了,所有人都从他身边绕过去,所有的车都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没有人停下来跟他说过一句话。

“……小宇。”声音轻得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你在等谁?”

“等爸爸。爸爸摔下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他。他说他马上上来。”小男孩低头看了看护栏外面的深沟,又抬头看李长安,“可是爸爸一直不上来。叔叔,你帮我去叫爸爸好不好?我怕他找不到我。”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以为爸爸还在沟底下,摔伤了,爬不上来。他以为只要继续等,就会有一个人帮他去叫爸爸。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

“你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他托我来接你。”

小男孩看著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七岁的孩子已经能分辨谎言了,但他从李长安的眼里没有看到谎言——只看到一种平静的、不带怜悯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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