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莲 阴山道人!
李长安不在房间,是因为他压根没在招待所过夜。
苏青黛翻档案的时候,他正坐在死人潭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背靠著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膝盖上摊著《百无禁忌录》。从招待所出来时大概是凌晨两点多——他本来想躺一会儿,但闭上眼就是阿强腿上那道正在往上爬的黑印,还有小雅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他索性不睡了,拎著行囊摸黑回到潭边,借著一盏从招待所借来的手提式充电灯,翻开了《百无禁忌录》。
夜里的死人潭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它只是死寂,夜里它像是活的。水面偶尔发出咕嚕嚕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风从水面吹过来,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李长安把灯掛在松枝上,翻到“鬼物志”卷的“溺”字部。这个分类不是按偏旁排的,是按死因排的——溺死者归“溺”,火烧者归“焚”,自縊者归“悬”,横死者归“凶”。分类方式是第一位持有者定的,后面的人沿用,没有人改动过,只在空白处不断添加新的条目和批註。
“水鬼”条目占了整整四页。正文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把水鬼的成因、特徵、习性、弱点写得条分缕析。但李长安没有在正文上多停留——这些基础知识他十二岁就背熟了,他需要看的是批註。正文下方的空白处、页边、行间,挤满了歷代持有者留下的笔跡。有的用墨,浓黑如新,仿佛昨天才写的;有的用硃砂,已经褪成了暗红;有的用炭笔,字跡潦草得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生怕忘了。这些批註是《百无禁忌录》最核心的价值——正文是理论,批註是实战。
他一行一行往下扫。
“水鬼畏铁,铁器入水可暂退,然不可除根。”这条他试过,铁器確实能短暂驱离水鬼,但只是让它暂时退回深水,等铁器离水,它还会回来。
“水鬼上岸力弱,若能將之引出水面,可以桃木製之。”这条没用——水鬼不是傻子,不会轻易离开自己困了十几年的水域。
“水鬼之怨,源於生前执念。查其根由,解其执念,则魂自散,不须强攻。”这条是全书的核心——送,不是灭。但这需要知道鬼的身份、故事、执念。
他正想往下翻,目光忽然被页脚一行硃砂批註钉住了。那行字的笔跡和旁边的不一样——不是写得潦草,是写得快。落笔轻,收笔急,写字的人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记下了这段经歷。
“青云山死人潭,余亲歷一事。潭中所困非一魂,有女名水莲,怨气极重,切勿正面相抗。余试以引魂之法测其方位,其怨之深,竟將黄纸吸入潭底。后以执念之物为引,方得化解。然此女之怨非独一己之悲,潭底尚有更古之物,余未能探。后人若遇此事,慎之。”
李长安看完这段批註,把书合上了。
他起身走到潭边,从行囊里取出一张黄纸。这种黄纸是师父做的,裁得方方正正,比市面上买到的符纸厚一些。他在纸上用硃砂写了一道符文——不是攻击性的符,是引魂符,用来探知水下亡魂的位置和怨气浓淡。他把黄纸浸入水中,手指捏著纸的一角,让纸垂直於水面。
黄纸入水后开始轻轻摆动。不是被水流冲的——死人潭的水几乎没有流动,这是引魂符感受到水下亡魂的怨气后產生的反应。摆动越剧烈,说明怨气越重。李长安沿著岸边慢慢走,手中的黄纸从轻微摆动变成了剧烈颤抖,最后在他停在一处凸出的岩石上方时,黄纸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水底伸上来,攥住了纸的另一端,死命往下拽。
他鬆开手。黄纸被吸入了深水。
李长安低头看著水面。铅灰色的潭水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磷光。他沉默片刻,从行囊里找出一块之前没用完的黄纸撕成细条,搓成一根纸捻,插进岩缝里做標记,然后转身回招待所。
天已经快亮了。需要查清楚水莲到底是谁。而查人名这件事,他做不到,得靠能翻档案的人。
天亮之后,三个原本互不相干的人被同一个名字绑在了一起。
苏青黛抱著从档案室搬来的一摞牛皮纸袋走进招待所的前厅时,李长安刚从外面回来,道袍下摆被露水打得湿透。王胖子已经在前厅里等著了,面前摆著三杯从镇上新开的奶茶店买来的珍珠奶茶,他一个人喝了两杯半。看到苏青黛进来,他赶紧把剩下半杯推到一边,做出一副“我什么也没干”的表情。
苏青黛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把那摞档案放在前厅的茶几上,瞥了一眼李长安湿透的衣摆,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她已经知道答案——刚才回房间拿资料时路过李长安的房间,桌上摊开的册子里画著水莲的侧脸,而他现在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著死人潭特有的青黑色淤泥。他在她翻档案的时候,已经去过潭边了。
各查各的,查到了同一个人。这种默契比任何握手介绍都管用。
“1994年,陈水莲。七月十五晚落水,次日遗体浮出。”苏青黛拿出最上面一份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摊在茶几上,“档案上的记录很简单——外地人,当时在死人潭附近的一家砖瓦厂打工,住在赵家村的出租屋里。法医鑑定是溺毙,案件定性为意外。但我仔细看了尸检报告——这里。”她指著报告上的一行字,抬头看向李长安,“左脚踝有淤痕。和昨晚阿强腿上那个,还有我们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司机的记录——一模一样。”
王胖子凑过来看,被苏青黛用一份档案挡住了脸。
“你看这个。”苏青黛递给他一份地图,“附近有几个村子?哪些还有老人住?”
“赵家村、石门坎、大坪子、河边寨……”王胖子掰著手指数,“我昨晚开车过来的时候看到路牌了,最近的是赵家村,沿砂石路往北走两公里。其他的都远,山路不好开。”
“那你去赵家村。找上了年纪的人,问一个叫水莲的女人——陈水莲。当年她在砖瓦厂打工,住在村里。一定还有人记得。”苏青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她在解剖室里安排助手取样没有任何区別——精確、简短、不带任何情绪。说完她顿了一下,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种理所当然的指挥口吻有些越界——她一个被省厅抽调来做法医鑑定的,有什么资格给一个富二代和一个小道士分配任务?
但两个人都没有说“你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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