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虎头鞋 阴山道人!
水莲从卫生所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
不再拍门,不再哭喊,不再整夜整夜地盯著窗户上那几根木条。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赵母送饭就吃,不送也不闹。有时候赵母在院子里择菜,她会主动走过去,蹲下来帮著一起择。动作很慢,但仔细,韭菜一根一根地理,黄叶子摘得乾乾净净。赵母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扬,但也没有把她赶回屋里。从那以后,水莲的活动范围从东厢房扩展到了整个院子。她可以晒太阳,可以餵鸡,可以在井边洗衣服。赵母在院门口坐著纳鞋底的时候,偶尔还会让她搭把手穿针——老太太眼睛花了,穿不过针眼,水莲手指稳,一穿就过。
村里人路过赵家院门口,看到水莲在院子里干活,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当作没看见,加快脚步走过去。有人站在远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说赵家买来的这个女人终於认命了。也有人会在赵母不在的时候,隔著院墙的豁口偷偷塞给水莲一点东西——一个煮鸡蛋,半块麦芽糖,几颗刚从树上摘的枇杷。塞东西的多半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手粗糙得像树皮,东西塞进水莲手里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她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愧疚。水莲从不主动跟她们说话,但每次收到东西都会微微点一下头,把东西藏进袖子里,等回到屋里才慢慢吃。她学会了在最小的空间里给自己找一点甜味。
赵德贵以为她真的被打服了。有天晚上喝了酒,翘著二郎腿对赵母说:“我说吧,打一顿就好了。女人嘛,都一样。”赵母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纳鞋底。这个老太太从来不多说,但她的眼睛比儿子毒。她注意到水莲虽然听话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以前是亮著恨,现在是暗著。亮著恨的人在反抗,暗著的人在看。在等。在盘算。
赵母的直觉没有错。水莲不是认命了——是换了一种方式。第一次逃跑失败教会了她一件事:硬来不行。墙太高,门太厚,山太大。她一个人,跑不掉。但如果是两个人呢?如果她有了一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姓赵、是赵家的骨肉,赵家还会把她锁在屋里吗?她听说村里生了儿子的媳妇可以回娘家探亲,可以赶集,可以去镇上。只要有了孩子,她就有了身份——不再是“买来的东西”,而是“孩子的妈”。所以她不再挣扎。她安静地等。
第二次怀孕是在半年之后。
这一次赵母的反应和上一次完全不同。她不光在饭里加了鸡蛋,还专门去镇上扯了几尺碎花棉布,给水莲做了两件孕妇穿的宽褂子。这在山里是天大的优待——赵母自己身上的褂子补了又补,补丁叠补丁,她肯给水莲做新衣服,不是心疼水莲,是心疼水莲肚子里那个赵家的种。水莲接过那两件碎花褂子时,低著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很柔,完全符合一个“被打服了的女人”该有的样子。赵母满意地点了点头。
肚子大起来之后,水莲开始偷偷做一件事。赵母有做针线活的习惯,家里攒了不少碎布头,塞在一个竹篮子里,放在堂屋的角落。水莲趁赵母午睡的时候,从篮子里挑出几块顏色鲜亮的——大红的、鹅黄的、靛蓝的,都是做小孩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又从一件破得不能再穿的旧棉袄里拆了一小团棉花。她把东西藏在衣服底下带回房间,藏在床板下面的一个空隙里。
她开始缝。没有剪刀,她用牙齿咬断线头。没有尺子,她用自己的手掌量尺寸。没有图样,她凭著记忆一针一线地绣——她记得老家隔壁的婶子给孙子做虎头鞋的样子:鞋头要圆,虎耳朵要翘,眼睛用黑线绣,鬍子用白线缝。她白天不能做,只有等到夜深了,赵德贵的鼾声从正房里传出来,她才借著从窗户木条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一针一针地缝。虎头鞋很小,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扎得小心翼翼。棉花填进去的时候她用手指反覆按压,让鞋头饱满地鼓起来,像一只小老虎圆滚滚的脑袋。
她给孩子想好了名字。念安。怀念的念,平安的安。她没有想过让孩子姓什么——也许姓赵,也许有一天能跟著她姓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字里面有一个“安”字。她这辈子,从被拐上车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安过。不想让孩子也过这种日子。他要比她平安,比她有福气,比她活得像个人。念安。她缝完第一只鞋的时候,把这个名字绣在了鞋底內侧。线是黑线,字绣得歪歪扭扭,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她本来识字就不多,这两个字还是小时候在村里的小学教室门口扒著窗户偷学的。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这个名字。这是她跟孩子之间的事,跟赵家没有关係,跟任何人都没有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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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她肚子里一天天长大,虎头鞋也在她手里一天天成形。缝到第二只鞋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著腰缝几针就得直起身喘口气。但她不急。时间还够。预產期在七月,她最迟六月就能把鞋缝完。等她生下了孩子,她的处境就完全变了。到时候她可以抱著孩子出去赶集,可以在村口跟其他媳妇一起晒太阳,可以在过年的时候跟赵母申请回一趟娘家。只要出了山,她就知道怎么找路。
赵母是从邻居嘴里听说水莲在做针线的。
那天赵母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隔壁的刘婶隨口提了一句:“你家那个媳妇手挺巧啊,我看她在院子里缝东西,缝了好几天了,不知道缝的啥,花花绿绿的。”赵母放下盐袋子就回了家。她没有直接去问水莲。老太太做事有自己的章法——先查,查出东西再说。当天夜里,等水莲睡著了,赵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她翻遍了房间里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枕头下面——没有。被褥夹层——没有。墙缝里——没有。床底下——只有一双破布鞋和一摊灰。她甚至伸手敲了敲土坯墙,听有没有空洞。没有。老太太蹲在地上,微微有些喘,月光从窗欞漏进来,照著她花白的头髮和紧皱的眉头。她翻了一个钟头,什么都没找到。
水莲醒著。
她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睡得很沉。但在赵母推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醒了。她听著赵母翻枕头、翻被褥、翻墙缝,在黑暗中睁著眼睛,一动不动。她知道婆婆在找什么。她也知道婆婆找不到。
那双虎头鞋不在床底下,不在墙缝里,不在枕套里。在她身下——床板有一块是松的,是上次撬窗户时留下的痕跡之一。这块床板没有被赵德贵发现,因为挨打那天它刚好被被子挡住了。水莲把虎头鞋包在一块旧布里,塞进床板下面的空隙,垫平,然后把褥子重新铺好,每天自己躺在上面睡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赵母不可能掀开一个怀著孕的女人去翻她身下的床板。
第二天早上,赵母照常来送饭,脸色如常,什么都没说。水莲也什么都没说,接过饭碗低头吃。两个女人面对面,隔著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彼此心知肚明,谁都没有捅破。
这一局,水莲贏了。
但她贏了赵母,没能贏过赵德贵。
离预產期还有一周的那个晚上,赵德贵又喝了酒。这次喝的是镇上买来的散装高粱酒,度数高,后劲大,他一个人干了大半瓶。喝到半夜,趔趄著推开东厢房的门,一屁股坐在水莲床边。水莲往床里侧缩了缩,双手本能地护住肚子。赵德贵没有动手,只是坐著,用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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