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罗盘 阴山道人!
除非水底还有別的尸体。很多。
赵卫国在收拾祭祀用品。香烛已经烧尽了,纸钱灰被夜露打湿黏在岩石上,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刮起来装进塑胶袋里——这些是祭品残渣,不能留在水边。刮到引魂符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硃砂变了顏色。引魂符是李长安在子时之前用硃砂画在岩石上的,他记得很清楚——暗红色的笔画,在月光下偏枣红,干了之后会微微发亮。现在那些笔画变成了近乎黑色。不是被水冲淡了,不是被夜露洇开了,是整个顏色本身变了,像是有人把墨汁注进了硃砂的每一颗颗粒里。
“长安。”赵卫国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来看这个。”
李长安走过来蹲下,用指尖在符文边缘抹了一下。指腹上没有沾到任何黑色物质——顏色是从硃砂內部透出来的,不是表面污染。硃砂变黑,在《百无禁忌录》里只有一个解释:阴气入侵。活人的符以硃砂为引,硃砂是至阳之物,能让亡魂辨认阳间的標记。如果硃砂变黑了,说明在符被画好之后,有某种远超普通亡魂的阴气覆盖了它。但水莲已经走了——走了的亡魂不会再释放阴气,尤其不可能覆盖引魂符,因为引魂符是帮她上岸的,她没有理由毁掉它。毁掉它的,是別的东西。
李长安从行囊里取出《百无禁忌录》,翻到“地理志”卷。这一卷他之前查过死人潭的地形特徵,但没有逐条细读。他翻到关於“极阴之地”的条目,正文用馆阁体小楷写得十分详细:极阴之地的特徵是水不波、鱼不游、草不生,阴气自然凝聚,是地理上的风水死穴。这种地方虽然阴气重,但不会主动害人——它是死的,只是一个位置。但条目下有一条炭笔批註,笔跡不像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前代持有者的,字跡很细,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聚阴之地,必有阵眼。阵眼不破,阴气不散。纵使超度千百亡魂,新鬼仍会源源不断。”
他合上书,站起来看著水面。水莲不是被困在这片水里的唯一一个鬼。她只是最上面那一个。她的怨气不是自然生成、自然积累的——是被人为“餵养”的。有人在潭底养鬼。每年七月十五往潭里投餵一个符合条件的年轻女性,不是为了害死她,是为了用她的怨气去餵潭底那个更大、更古老的东西。水莲是被餵了二十二年之后怨气最重的一个,所以她的怨气成了盖子——盖住了底下所有更早的亡魂。盖子被掀开了,现在底下正在往上翻。
赵卫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把李长安拉到一边,避开正在收拾设备的其他人,神情比之前在破庙里掏钥匙时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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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件事。我养母临终前,说了不止那一句。她说完鞋在庙里之后,又补了一句——说她对不起我生母,但她也没办法,赵家的事她做不了主。然后她说,我生母不是唯一一个被丟进这潭里的。早年还有別人。她没说具体是谁,只说『早些年还有』。我在村委档案里查了二十年,没有任何记录。那些人的名字、来歷、什么时候死的——全都没有。像是有人故意没记。”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罗盘收回怀里,铜壳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线,顺著边缘往下淌。“没有记录,就下水去查。”
他转身,面对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潭边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要下去看看。”不是“我想”,不是“我考虑”。是“我要”。
王胖子停下了拆三脚架的手。苏青黛合上了器材箱的盖子。周卫国从嘴边取下那根没点著的烟,慢慢捏扁。赵卫国把装著纸钱灰的塑胶袋放进祭祀用品的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边那一线灰白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死人潭的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个人都看到了——罗盘在凝水,水质在恶化,硃砂在变黑,摄像机自己开了又关。水莲走了。她安全了。但剩下的人还在水面上。
李长安已经在心里把师父的那句“事毕回山”搁到了一边。事没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