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破晓 阴山道人!
青云山镇派出所的办公室只有一部座机能打外线。
苏青黛把话机搬到桌角,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两只手来翻资料。桌上摊著她这几天整理的全部档案——水质数据曲线图、溶解氧下降记录、七个失踪女性的年份对照表、1978年水库建设原始记录的复印件。她把这些东西按逻辑顺序排好,像在解剖台上摆器官標本,每一份都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电话那头是省厅技术科的李科长,一个她没见过几次但听说过很多的中年男人,据说在省厅管了十五年技术装备,批条子比法官判案还严。
“苏法医,你申请的装备我看了一下。”李科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长途电话特有的细微失真,“两套乾式潜水服,面罩通讯,水下照明——你这是要去搞沉船打捞?一个溺水失踪案,常规流程是声吶扫描加拖网,再不济协调蓝天救援队。让法医亲自下水,没有先例。”
苏青黛把水质数据曲线图拉到面前。她在心里已经把这段话预演了三遍,第一遍在凌晨四点翻档案的时候,第二遍在来派出所路上的三轮车里,第三遍就是现在。她的声音很稳,语速不疾不徐,像是站在解剖台前对著录音话筒做常规记录。
“李科长,三个原因。第一,死人潭不是普通水域。底部存在溶蚀性空腔,根据1978年的地质剖面图,至少有一处疑似连通地下暗河。声吶在这种水域的回波会被空腔严重扭曲,去年邻省一个类似地形的水库做声吶扫描,定位偏差了四十米,打捞队白挖了三天。第二,失踪者已失踪超过八天,黄金救援时间早过了。现在不是救援阶段,是证据保全阶段。如果遗体在水下,位置、姿態、周围环境——这些证据一旦被拖网破坏,就再也无法復原。我需要亲自下水確认。第三——”
她把水质数据曲线图举到眼前,手指沿著那条持续下降的曲线划了一遍。
“第三,死人潭的水质数据出现了异常。溶解氧从基准值持续下降,有机悬浮物浓度在不到六小时內上升了四个百分点。这个衰减曲线与常规溺毙现场的標准模型严重不符——標准模型中,溶解氧的下降应该在遗体被发现后的四十八小时內趋於平缓,但死人潭的数据是加速下降。”她顿了顿,把曲线图放下,“我需要在水下取样,找到异常源。这些数据我全部隨申请材料附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话筒里只有长途线路特有的电流杂音,沙沙的,像有人用砂纸在话筒上轻轻摩擦。苏青黛等著,没有催。她知道李科长在翻她传过去的材料,也知道自己的逻辑链条没有缺口。
“你需要什么。”李科长的语气从质疑变成了公事公办的確认,这意味著他已经在心里批了条子。
苏青黛把早就列好的清单拉到面前,逐项念出来:“乾式潜水服两套,带密封拉链。水下面罩通讯系统两套,配备用电池。水下照明设备四盏,led冷光源,防水深度不低於三十米。水下標尺和取样袋各五套。水下相机一套。可携式减压舱一套。”她念完清单,又补了一句,“再加五套水下取证专用的真空採血管。”
“採血管?”李科长刚放下来的疑虑又提了起来,“水下用什么採血管?”
“如果在水底发现了残留的人体组织,我需要现场取样。取上来再化验,样本已经被二次污染了。真空管可以在水下直接封存,保证样本的原始状態。”
李科长没有再追问。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语气很轻,但分量不亚於之前所有的质疑加起来:“苏法医,你確定要自己下去?”
苏青黛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確定。”
掛了电话,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办公室重新恢復了安静,日光灯嗡嗡作响,窗外有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排气声震得窗玻璃轻轻颤动。她坐在椅子上,把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声吶误差——对的,去年那个水库案例她確实查到了论文。证据保全——对的,她確实是法医,这確实是她的职责范围。水质异常——对的,数据是她亲手测的,曲线是她亲手画的。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没有任何虚假陈述。
但她知道她真正想做的事不是取证。她是想看看水莲待了二十二年的地方。她想看看那片水底下到底藏著什么,能困住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二年的怨气,能把七个年轻女性的命像扔石子一样一个一个吞进去。她想下去,不是以法医的身份,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证据。她没有完全说服自己。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按顺序收好,装进档案袋里。器材清单最后一项她写的是“可携式减压舱”,后面加了一个括號——“已批准”。明天傍晚,装备全部到位。
傍晚时分,招待所前厅的茶几被文件和地图铺满了。
赵卫国下午从村委档案室搬来了一个纸箱,里面装著1978年水库建设的原始记录——黄色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脆了,翻开的时候纸屑簌簌往下掉。他把记录摊在茶几上,指给围坐的几个人看。“二十七人溺亡,遗体全部打捞。”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到一个极不起眼的星號,“星號。星號下面有小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