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2章 余波  阴山道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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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黛坐在李长安旁边,每隔十几分钟就掀开纱布边缘看一眼伤口。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斜斜地打在他后背上,把三道缝合后仍微微外翻的创面照得轮廓分明。伤口没有再渗出蓝光——刮除腐肉的手术是有效的,所有被尸毒侵蚀的组织都被切乾净了,创面边缘是健康的鲜红色。但这不代表尸毒已经完全清除。她用体温计测了他的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叠加失血——身上三道从肩膀划到腰椎的开放伤口,加上这几十个小时连续消耗的体力、阳寿和精神,任何一个正常人躺在手术台上都会被诊断为中度创伤性休克前兆。尸毒有没有进入血液系统,需要做更详细的化验才能確定。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行数据——体温、血压、心率、伤口渗出液顏色、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然后在最后一行写了个问號。她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医学指標来解释李长安血液里正在发生的变化,只知道他的体温和体感温度倒掛,伤口癒合速度是正常人的数倍,而这两项异常都是在被守护者抓伤之后才出现的。

老李把青铜匣从岩石上搬下来,放进一个防水的器材箱里。匣子入箱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磕碰声——比同等体积的青铜器沉得多,密度至少是正常青铜的两到三倍。匣盖上的倒生树图案在封泥渗出的蓝光映照下时隱时现——蓝雾从封泥裂缝中缓缓渗出,在匣盖上方形成一团拳头大的气团,气团的边缘微微发著红光,那是封泥残存的血封之力还在和匣內渗出的阴气对抗。李长安把《百无禁忌录》翻到地理志卷,找到关於封印结构和血封製作的完整记载。血封是用硃砂、施术者本人的血和特製桐油混合製成的最高规格封印法,用於封镇最危险的物品或存在。封泥上的裂纹已经穿透了底层——封印正在从內部被瓦解。开匣是迟早的事,不主动开,封印也会自己碎掉。一旦封印彻底碎裂,匣內的东西就会自行解封——到时候会发生什么,《百无禁忌录》里没有记载。也许匣內封印的东西会直接逃逸,也许会释放某种比守护者更可怕的禁忌。不管是什么,在封印还有最后一丝残存力量时主动开匣,至少能利用残存的镇压力控制解封的过程,把风险降到最低。

周卫国把赵永军的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被防水袋密封得很好,虽然在水底泡了好几天,但外观完好,充电口也没有腐蚀痕跡。他让技术科的人用无线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屏幕竟然亮了起来。手机没有设置锁屏密码,桌面是一张建筑工地的照片——灰色的脚手架、水泥搅拌机、一栋盖了一半的楼房。周卫国打开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全部被刪除了,乾乾净净,一个號码都没留。简讯记录也被清空了,收件箱和发件箱全部是零。刪除这些记录的人很谨慎,知道手机可能会落到別人手里,提前抹掉了一切联繫方式。但照片文件夹里有几张没来得及刪除的照片——拍的是青铜棺底座上那行“戊子年腊月,长生会封”的刻字,每一张的对焦都很仔细,像是特意在留证据。

还有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显示是七月十五当晚,视频只拍了几秒。画面剧烈晃动,镜头对著通道內壁上的刻字快速扫过,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震动——画面外传来一声低沉的、从水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和守护者发出的呼唤声完全相同的频率。背景音里是一个男人急促的喘息声,喘得非常用力,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拼命往上游。视频在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中戛然而止——那是赵永军最后一次按下录製键。金属摩擦声和老李在水底听到的守护者指甲划过石壁的声音一模一样。

李长安翻遍了《百无禁忌录》,找到了血封的完整製作流程。需要施术者本人的血、硃砂,以及一样最重要的材料——封印对象的一部分。青铜匣的封泥里混合了最初施术者的血,血封通过血脉共鸣与匣內之物形成压制关係。想要在开匣后控制局面,需要准备一个新的血封——用自己的血、硃砂和特製桐油熬製,在开匣之前涂抹在匣盖接缝处。旧封已经被封泥盖住无法取出,新封只能施加在旧封的外层,用更大的阳气压力强行镇住匣內的阴气。开匣之后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重新封印。製作新血封需要他自己的血,今天被苏青黛抽了200毫升,明天开匣前还要再抽50毫升。

开匣不能在水边。死人潭水边阴气太重,守护者虽然被封在地下,但它的怨气还在水中扩散,会影响封印的稳定性。苏青黛合上笔记本,建议用派出所的空置审讯室——审讯室没有窗户,可以控制光线,密封性好,便於布阵隔绝內外气息。而且派出所本身阳气重,人来人往,法律文书的印章、制服、警徽这些象徵秩序和权威的东西对阴气有天然的压製作用。周卫国想了想,同意了。

开匣时间定在七月十九正午——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正午太阳直射,地面积蓄了一整个上午的热量,阴气最弱,对封印操作最有利。开匣时在场人员:李长安主封印,苏青黛负责医疗支持和现场记录,周卫国安全保障,老李协助。王胖子和赵卫国在审讯室外守候,一旦出现意外——封印破裂、阴气外泄、李长安失去意识——立刻启动紧急预案,王胖子负责疏散派出所內无关人员,赵卫国负责切断审讯室电源並打开备用应急设备。分工说定,王胖子从他悍马车的后备箱里翻出一台可携式应急灯、两罐灭火器和一卷防火毯,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堆了一个小型应急站。赵卫国把老李给他的备用信號绳捆在走廊柱子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水手结。

出发之前,李长安让王胖子给自己和青铜匣拍张合影。王胖子举起相机愣了一下——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李长安第一次主动要求拍照。他对准焦距,取景框里李长安坐在岩石上,背上缠著厚厚的纱布,双手捧著那个一尺见方的青铜匣,匣盖上倒生树的根系在应急灯下泛著暗沉的铜光。快门声在安静的潭边响了两下。王胖子低头看屏幕,照片拍得很清楚,青铜匣封泥上的裂纹都能数出来。“照片不能发,”他说,“但我会留著。”

入夜后,所有人都散了。老李把潜水装备清洗乾净晾在悍马车旁边,周卫国回派出所安排明天的开匣准备,赵卫国回村委会处理积压了几天的村务,王胖子在招待所前厅的沙发上打起了呼嚕。

李长安一个人坐在招待所房间里。他把桃木片从脖子上取下来——木片上的裂纹比昨天又宽了一点,从一道变成了两道,呈y字形从边缘延伸到木片中心。还没断。还能用。他又从王胖子保管的桃木短剑上削下第三片木片,薄得透光,用红线穿好,掛在脖子上。三片桃木贴在一起,互相碰撞发出极轻微的木质声响。阳寿折损六日。尸毒入体未清。低烧持续不退。后背三道从肩膀到腰椎的伤口在苏青黛缝好的纱布下隱隱跳动著,他分不清那是创面癒合的正常疼痛还是尸毒残留在体內扩散——又或者是被守护者抓伤后他的身体正在以自己都没完全搞清的方式发生变化。他翻开《百无禁忌录》,翻到封页內侧那行字——“李长安,十八岁后方可启封。在此之前,汝所见皆假,所闻皆幻。”他十八岁。封已经启了。他看到的——青铜棺、阴尸、守护者、掛在洞顶如瀑布般垂下的头髮、成百上千具骸骨在蓝光牵引下从白骨堆中站起来涌入通道。他听到的——封印碎裂时的水压波动、守护者挣脱时的怒吼、通道崩塌时石壁剥落的沉闷回声。他在后背留下的三道从肩膀到腰椎的疤痕,每一道都在隨著心跳隱隱作痛。没有一样是假的。

窗外月色清冷,死人潭的水面又恢復了平静。应急灯已经全部关了,月光铺在铅灰色的水面上,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里映出来的假象。但他知道水底下的东西还在。封印崩了。通道塌了。但一个能在水底沉睡不知多少年的存在,不会因为几十吨碎石塌方就永远被封住。它迟早会找到別的出口。而它记住了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他在洞穴底部抱起青铜匣的瞬间,守护者的头仰著,两个空洞的眼窝直直对著他——它在那一刻记住了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血液的味道。它会来找他的。不是今晚,不是明天,但在某个他也许已经放鬆警惕的时刻,它会在水面之下、在黑暗深处,发出那声低沉的、拖著长音的呼唤。下一次他再听到那个声音,封印不会再帮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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