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亚歷山大·赫尔岑 我在德国当文豪
赫尔岑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夸张的请进手势。
“当然,当然,进来吧,我这里虽然小了点,但多一个人还是挤得下的。”
理察走进屋內,一股墨水混合著伏特加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不大,靠墙的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几本俄文和法文的书籍横七竖八地堆在地板上。窗边的书桌上摊著厚厚一叠手稿,墨水瓶的盖子都没来得及拧上,显然主人刚才正在伏案写作。
壁炉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著,勉强驱散了一些伦敦冬夜的湿冷,墙上掛著一幅已经泛黄的铜版画,画的是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远景,大概是赫尔岑从俄国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坐吧,”赫尔岑从书桌底下摸出一个酒瓶,对著灯光晃了晃,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有半瓶,要不要来点?”
他倒了满满两杯,將其中一杯塞进理察手里。
“说吧,怎么回事?”
理察接过酒杯,灌了一大口,伏特加顺著喉咙烧下去,整个人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跟家里老头子吵架了。”
“又是你父亲?”赫尔岑在对面那张破旧的扶手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他想让我结婚。”
赫尔岑挑了挑眉。
“跟一个匈牙利女人,天啊。”理察补充道。
“居然是匈牙利人?“赫尔岑有些意外,“那你父亲倒是挺开明的,我还以为你们奥地利贵族只跟德意志人通婚呢。”
赫尔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全名。
他们相识的时候,理察就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姓氏含糊地一带而过,赫尔岑大概以为他是某个没落的小贵族家的儿子,或者是一个从维也纳逃出来的自由派青年。
毕竟,对於赫尔岑这样的革命者来说,梅特涅这个姓氏可不是什么善茬。
理察又灌了一口酒。
“他说我被那些自由派的作家带坏了。”
赫尔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你父亲倒是没说错,”他用酒杯指了指自己,“你现在不就坐在一个鼓吹自由的作家家里吗?”
两人相视而笑,赫尔岑起身又给两个人的杯子里添了些酒。
“说真的,”赫尔岑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我年轻的时候也跟我父亲闹得不可开交。”
赫尔岑把酒杯放在膝盖上,目光望向壁炉里的火焰,“你知道的,在俄国,贵族子弟的出路就那么几条——当兵、外交官、或者去宫廷。”
“只不过,我说我要去莫斯科大学读数理科,搪塞了过去。”赫尔岑耸了耸肩,“然后就因为喷了几句沙皇陛下,就差点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搞开发建设。”
“如今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但不过我也不后悔,我所作之事。”他用手指了指这间破旧的公寓。
“西伯利亚?”理察问道。
“对,西伯利亚,”赫尔岑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从莫斯科一路往东,穿过乌拉尔山,穿过鄂毕河,穿过叶尼塞河,一直走到连熊都不愿意待的地方,然后在那里挖矿、伐木、修路,直到冻死或者累死。”
赫尔岑的语气很轻鬆,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我父亲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係,把我从流放的名单上划掉了,代价是我必须离开莫斯科,去诺夫哥罗德当一个省政府的文员。”
赫尔岑喝了一口酒。
“我在那里待了两年,每天抄写那些永远也抄不完的公文,当个公务员实在是太没趣了。”
然后他突然开始模仿著宪兵司令的语气。
“赫尔岑先生,西伯利亚是一个很適合写作的地方,那里非常安静,没有人会打扰您。”
理察被他的模仿逗得笑出了声,气氛一下子轻鬆了不少。
“所以你看,”赫尔岑摊开双手,“吵架算什么?至少你父亲不会把你流放到西伯利亚去。”
“亚歷山大,我能不能在你这里暂住几天?”
赫尔岑看了他一眼。
“当然可以,”他说得毫不犹豫,“沙发归你,不过你得忍受我的作息,我通常写到凌晨三四点,煤油灯也会一直亮著。”
“多谢了。”理察鬆了口气。
“客气什么,”赫尔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叠手稿,“对了,你来得正好,我最近在写一篇新的小说,刚写完初稿,你帮我看看?”
理察接过手稿,封面上用俄文写著一行潦草的標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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