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沙龙 我在德国当文豪
赫尔岑不喜欢伦敦的天气,不过伦敦的沙龙还是值得称讚一二的。
这座城市有一种奇异的包容——它收容了全欧洲的流亡者、革命者、异见分子和落魄文人,然后把他们塞进一间接一间的客厅里,让他们喝著劣质葡萄酒,互相攻击对方的政治立场,最后在凌晨时分醉醺醺地拥抱在一起,宣称彼此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思想家。
今天这场沙龙是马里埃蒂办的。
安东尼奥·马里埃蒂是个义大利流亡者,马志尼的老乡,在索霍区开了一间咖啡馆,每周三晚上把店门一关,就招呼各路朋友来喝酒聊天。
说是文学沙龙,其实什么人都来——有写诗的,有办报的,有搞革命的,还有几个纯粹来蹭酒的。
赫尔岑推开门的时候,咖啡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將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和报刊,其中不少是萨佐诺夫从欧洲大陆偷偷运进来的违禁品,在这里都可以堂而皇之地摆在架子上。
赫尔岑环顾了一圈,发现今晚来的人比往常多了几个。
“亚歷山大!”奥加辽夫第一个发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给你留了位置。”
赫尔岑脱下大衣掛在门边的衣架上,走过去在奥加辽夫身边坐了下来。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马里埃蒂说搞到了几瓶不错的波尔多,”奥加辽夫压低声音,“所以大家就都来了。”
赫尔岑接过萨佐诺夫递来的一杯酒,抿了一口,確实比上次那种酸得掉牙的玩意儿好多了。
“先生们,”萨佐诺夫举起酒杯,“敬自由。”
“敬自由。”眾人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话题也从天气和房租渐渐飘远了。
看著面前那个有些眼熟的波兰人,赫尔岑想起来了,他叫维托尔德,是去年从华沙逃出来的。
此时正在跟奥加辽夫討论最近一期《经济学家》上的一篇文章,说什么英国的穀物法废除以后,欧洲的粮食贸易格局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我倒觉得,”托马插了一嘴,他的俄语带著浓重的法语口音,“比起粮食贸易,更值得关注的是现在整个欧洲只有巴黎才是真正自由的地方。”
托马作为法国记者,不知道是为了想收集大新闻还是真的想报导这些流亡者的经歷,每次都会参加他们的文学沙龙,一来二去,也熟络了不少。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巴黎?別逗了,”埃米尔苦笑著摇了摇头,“路易·波拿巴那个傢伙现在正忙著清洗共和派呢,我那些还在报社的朋友,不是被关进了监狱,就是被赶出了编辑部。”
“柏林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一个普鲁士人接话道,他叫卡尔,是个记者,“普鲁士的审查制度比以前更严了,我上个月写了一篇关於西里西亚纺织工人罢工的报导,结果也被编辑退了回来。”
“维也纳就更不用说了,”另一个奥地利人嗤笑了一声,“梅特涅虽然跑了,但那套审查制度还在,不过只是换了个名字叫新闻管理而已。”
“所以说,”托马摊开双手,“整个欧洲,只有伦敦还能有些说话的权力,在这里你至少可以办报纸、印小册子、公开批评政府,不用担心半夜被秘密警察敲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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