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危局共撑凭铁骨,晨光相照见丹心 烽火山河:黑金血脉
炉壁危机解除后的第三天,延河石油厂迎来了久违的晴朗。
湛蓝的天空像被仔细擦拭过的玻璃,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將厂区里焦黑的痕跡照得无所遁形,却也带来一种新生的暖意。
第一座经沈砚改造的炼油炉,在万眾期待中点火运行。
这一次,过程平稳得让人不敢相信。曾经如同脱韁野马般的炉温,在新式耐火砖和陶粒隔热层的约束下,变得温顺而持续。炉体不再剧烈颤抖,那令人提心弔胆的“硬结”现象——结焦,发生的速度大大减缓。当第一批煤油从冷凝管末端汩汩流出时,整个厂区沸腾了。初步测算,出油量竟比改造前提升了整整三成!
陈振山那天高兴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黝黑的脸上咧著嘴,笑容就没消失过!
他逢人就拍肩膀,嗓门洪亮地重复著:“瞧见没?我就说沈砚是我们的福星!那陶粒,神了!以后咱们的炉子再也不用动不动就趴窝了!”
他甚至特意让伙房加了餐,红烧肉的香味飘荡在厂区上空,暂时驱散了物质匱乏年代的清苦。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就在眾人以为可以彻底鬆口气时,第二座改造炉在点火试运行仅半天后,出了问题。这次不是炉体,而是產品本身。从蒸馏塔末端收集到的油品,顏色异常深暗,接近浑浊的黑褐色,其中悬浮著大量肉眼可见的黑色颗粒杂质。更糟的是,测试燃烧时,火焰昏黄无力,伴隨刺鼻气味,並冒出滚滚浓烟,完全不符合標准。
“邪了门了!”陈振山盯著那瓶不合格的样品,眉头拧成了疙瘩,“原料都是同一批从延水川拉来的原油,沈砚的工艺参数也一模一样,炉子还是咱们自己人盯著的,怎么这第二座炉子就拉胯了?”
工人们围著设备反覆检查,从进料泵到蒸馏塔,从阀门密封到管道通畅度,甚至把连接部位都拆开查验,结果一切正常。故障点如同隱形一般,找不到踪跡。
“我说……”一个声音在人群外围怯生生地响起,是负责原料预处理的小学徒,名叫栓子,“会不会……是那陶粒的问题?第一座炉子用了没事,这第二座炉子的陶粒,会不会是哪一窑烧坏了,带进了啥杂质?”
“放屁!”刘大柱立刻跳了起来,嗓门比平时更大,脸涨得通红,“陶粒都是咱们厂一手一脚烧出来的!每一窑出炉我都亲自验看过,比重、硬度、耐温性,哪一样不合格过?再说,就算陶粒有问题,也不该是这种油里带黑渣子的毛病!懂不懂啊你!”
眼看双方就要爭执起来,其他人也在窃窃私语,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微妙。技术上的困惑容易解决,但这种不明原因的故障,往往容易引发相互猜忌。
就在这时,苏晚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神情平静,手里拿著一个乾净的玻璃试剂瓶,里面装著半瓶刚取来的问题油品。
“大家別吵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我刚才对这油品做了个简单的分离分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手中的瓶子上。只见苏晚小心地晃动著瓶子,指向瓶底一层明显的黑色沉淀物:“原油本身虽然粘稠,但不应有如此多的固態悬浮杂质。这些黑色物质,经过酸处理和沉降观察,不是原油组分,而是——煤粉。”
“煤粉?”陈振山一愣,大手挠了挠头皮,“煤粉?咋会跑油里去?咱这儿又不烧煤炼焦。”
“对,是煤粉。”苏晚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困惑的脸,“而且,这些煤粉极其细腻,乾燥,显然是人为研磨过。它们是在加热过程中混入原油的,而不是原油自带的。这意味著,污染源来自外部添加,时间点就在原油进入进料口之后,加热之前。”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结论:“有人,故意往原油里掺了煤粉。我们中间,有內鬼。”
一石激起千层浪。“內鬼”两个字如同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爆开。
工人们面面相覷,刚才还只是对设备故障的疑惑,瞬间转变为对身边人的警惕和猜疑。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炉火燃烧的嗡嗡声依旧。
陈振山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身旁的工作檯,震得台上的工具哐当作响:“查!给老子严查!所有这段时间接触过进料口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排查!我看是哪个王八蛋敢这样弄的!”
原本因为攻克技术难关而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猛地戳破,迅速泄气,转而变成了一股躁动不安的暗流,在人群中飞速蔓延。工人们不再像刚才那样並肩站立,而是下意识地向后撤步,彼此拉开了距离,原本紧密的方阵瞬间变得支离破碎,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惊疑和警惕,像是一群受惊的羊,隨时准备寻找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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