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砖承底色传遗韵,炉火初心照后人 烽火山河:黑金血脉
小张看不懂,问道:“老把头,这砖上都盖了咱窑场的戳了,为啥还要刻这个?”
王满堂抬起满是汗水的脸,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盖戳是给活人看的,刻字是给天看的。刻上这个『七』字,就知道这些砖是给七沟村烧的。让咱过去运砖的兄弟们小心点,別磕了碰了。这一路上山路十八弯,沟沟壑壑的,路上顛坏了哪一块,七沟村的炉子上就像是少了一块拼图。”
他顿了顿,锤子举在半空,声音有些哽咽:“这每一块砖,都连著前线的命。这上面的『七』字,就是咱黄土窑场的良心。”
那一夜,整个窑场的人都陪著他一起刻字。两千块耐火砖,两吨陶粒,每一块、每一袋,都留下了这个小小的红色印记。这不再是冷冰冰的工业製品,而是这群手艺人捧出的一颗颗滚烫的红心。
星夜兼程,到了第四天天亮时分,车队终於准备完毕。
八辆牛车,两辆马车。牛车上装满了沉重的耐火砖,马车上装载著相对较轻的陶粒。这是一次冒险的运输,因为最近山里有传闻,特务活动频繁。
王满堂坚持要亲自去押车到七沟村。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粗布褂子——虽然乾净,但上面还是洗不掉的油渍和泥印。他把鬍子颳了,儘管刮破了脸,鬍子那块皮流了血也不在意。
他从炕头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那是沈砚在窑场时落下的半包陕北大红枣,王满堂一直没捨得吃,哪怕饿得胃疼也只是看看。现在,他要把这包枣带给沈砚。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孙子小石头画的画。三座土窑冒著滚滚浓烟,那是生命力;黄土大山旁边站著一群歪歪扭扭的小人,那是希望;而在画的右上角,天空中飞著几只並不像鸽子的鸟,那是和平。
“走!出发!”
王满堂翻身上了第一辆马车的驾车位,手里紧紧攥著韁绳。勒了一下,他的手掌刚结痂,握紧时又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车队出发了。
山路果然如预想般崎嶇。连日下的雨让路面泥泞不堪,雨水混合著黄土,车轮经常陷进泥坑里。
每当这时,王满堂总是第一个跳下去,和工人们一起肩顶手推。
有一辆牛车的轮子卡在了悬崖边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车身倾斜严重,眼看就要翻下深渊。一旦翻车,不仅这砖没了,车夫也会跟著掉下去。
“別动!都別动!”王满堂大吼一声,制止了想要乱跑的其他人。他慢慢爬到车边,用肩膀死死顶住倾斜的车板,同时指挥两头牛慢慢调整角度。
那一刻,他的腰承受著几百斤的重量,骨头髮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有人喊:“王老把头,您的腰!”
“顶住!”王满堂咬著牙,额头青筋暴起。直到车轮终于越过障碍,回到平路,他才瘫软地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小张要去扶他,王满堂摆摆手,自己撑著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事,老腰了,硬朗著呢。只要咱的砖没事就行。”
经过两天一夜的跋涉,当天亮的时候,七沟村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大家视野中。
此时的七沟村,也是一片热火朝天。沈砚和陈振山正指挥著工人们在废墟上搭建新的炉体。当他们听到远处传来的牛铃声和马蹄声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砚扔下手里的图纸,朝著声音的方向跑去。
陈振山也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在泥地上溅起泥浆。
当这一群运输队出现在山樑上时,沈砚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王满堂。那个曾经精瘦硬朗的老头,此刻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嚇人。
他坐在车辕上,背挺得很直,但微微佝僂的腰身却再也直不回来了。
车队停下。王满堂颤巍巍地跳下车,双脚落地时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走到沈砚面前。
他没有先说话,而是转身,像个邀功的孩子一样,指著车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砖块。
“沈厂长,你看。”
沈砚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哪里是普通的砖?每一块砖的侧面,都有一个用鏨子刻出来的“七”字。
字跡有的深有的浅,显然不是机器压模,而是人工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在晨曦的微光中,那些“七”字仿佛有了生命,跳动著一种悲壮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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