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听戏  我以秦腔镇戏鬼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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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村里死人了。死的是赵二麻子。四十多岁。身体壮得像头牛。

平日里一个人能扛两袋粮食,可昨天夜里,却活活把自己折腾死了。许青禾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赵家媳妇哭得撕心裂肺。

几个村民脸色发白。不停抽旱菸,像是被嚇坏了。陈四喜蹲在尸体旁边。脸色难看。

“咋死的?”

一个村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热……”

“热死的。”

眾人沉默。许青禾却愣住了。热死?这大雪天?那村民继续说道:

“昨晚上还好好的。”

“睡到半夜。”

“突然坐起来。”

“说热。”

“特別热。”

“跟火烧一样。”

说到这里。那人脸色已经白了。

“他先脱棉袄。”

“然后脱褂子。”

“最后连裤子都扒了。”

“光著身子在院里跑。”

“嘴里一直喊热。”

“谁劝都没用。”

“最后把所有衣裳都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然后就往秦岭里跑。”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后背发凉。

“后来呢?”

许青禾问。那村民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们追上去。”

“可追不上。”

“他跑得跟疯了一样。”

“最后钻进山里。”

“天亮才找到。”

“人已经没气咧。”

许青禾低头看向尸体。尸体蜷缩著。浑身冻得发青,可脸上表情却极其痛苦,仿佛死前真的在忍受烈火焚身,就在这时。

白玉楼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扒开尸体的眼皮,下一刻,脸色微变。

“衣裳呢?”

陈四喜一愣。

“啥?”

“他脱下来的衣裳。”

“在哪?”

眾人急忙指向院门。那里果然整整齐齐摆著一套衣服。棉袄。棉裤。棉鞋,甚至连袜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像专门留给谁一样。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低声说道:

“收衣人收走一件咧。”

眾人脸色同时变白,就在这时,许青禾忽然听见一道声音。很轻。很远,却清晰无比。

“热……”

“我好热……”

许青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只见院墙角落,正蹲著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冻得浑身发青。双手拼命抓著自己胸口。

皮肤已经抓得血肉模糊,可嘴里还在不停喊:

“热……”

“热死我咧……”

正是赵二麻子。许青禾脸色顿时变了,因为別人根本看不见。喜神坐在墙头,轻轻嘆了口气。

“又一个。”

许青禾压低声音。

“他已经死咧。”

“嗯。”

喜神点头。

“可念没散。”

“所以还在。”

就在这时,白玉楼忽然转头。看向许青禾。

“看见咧?”

许青禾一愣,隨后缓缓点头。白玉楼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青禾。”

“学《送寒衣》来不及咧。”

“我知道。”

“所以我不教你唱。”

许青禾一愣。

“那学啥?”

白玉楼缓缓站起身。望向村口,风雪中,隱约又传来那道苍老声音。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白玉楼眼神渐渐冷下来。

“学听。”

“听戏。”

许青禾皱起眉。

“听戏?”

“嗯。”

白玉楼缓缓点头。

“《送寒衣》真正厉害的地方。”

“从来不是唱。”

“而是听。”

“死人有执念。”

“活人有心结。”

“戏师先听。”

“才能唱。”

“听不明白。”

“唱得再好都没用。”

许青禾忽然想起爷爷。想起灵堂里那句:

“我冷……”

心头微微一震。白玉楼继续说道:

“收衣人混在死人里面。”

“我找不到他。”

“可你能。”

“因为你能听。”

院子里安静下来。许青禾望向墙角。赵二麻子依旧蹲在那里。不停抓挠自己身体。嘴里反覆重复著一句话。

“热……”

“热……”

“我把衣裳给他咧……”

“为啥还是热……”

许青禾忽然愣住。

“给他?”

白玉楼猛地转头。

“他说啥?”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他说。”

“衣裳已经给出去了。”

“可还是热。”

白玉楼瞳孔微微一缩,下一刻,他缓缓握紧拳头。

“找到咧。”

“找到啥?”

陈四喜急忙问。白玉楼望向远处秦岭。声音沙哑。

“规则。”

“收衣人的规则。”

风雪越来越大,而村口方向。那道若隱若现的叫卖声,再次响起。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这一刻,许青禾忽然有种感觉,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天还没亮。白玉楼便带著许青禾出了门。

赵二麻子的衣裳被包成一个包袱。背在许青禾身后。风雪未停。整个村子死气沉沉。路上几乎看不见活人。

“记住。”

白玉楼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別用耳朵听。”

“用心听。”

许青禾一愣。

“咋听?”

白玉楼沉默片刻。

“我也不会。”

“这是《送寒衣》的本事。”

“云衣先生会。”

“现在只能靠你自己。”

许青禾嘴角抽了抽。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別。喜神却坐在他肩膀上乐得不行。

“听见没?”

“我早说咧。”

“他教不了你。”

白玉楼带著他来到村西。一间土房前。院门虚掩。门口摆著一双小布鞋,已经落满积雪。

“谁家?”

许青禾问。

“张木生。”

“去年进山採药。”

“摔死咧。”

白玉楼推开院门。院子空荡荡的,可刚走进去。许青禾便愣住了,因为他看见一个年轻汉子,正蹲在井边。

低著头。不停搓手。

“冷……”

“真冷……”

白玉楼轻声说道:

“听。”

许青禾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声音越来越清晰。

“鞋……”

“鞋没带……”

“娘纳的新鞋……”

“还在家……”

许青禾猛地睁眼。望向门口。那双布鞋静静摆在那里。白玉楼轻轻点头。

“拿给他。”

许青禾走过去,拿起布鞋。放到井边,下一刻,那年轻汉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笑容。

“谢咧……”

声音落下。身影渐渐消散。雪地恢復平静。许青禾愣在原地。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白玉楼却已经转身。

“走。”

“下一家。”

……

第二户。李铁匠。死了七年。死於矿洞塌方。许青禾刚进院子,便听见哭声。

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坐在灶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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